远处朱楼画阁掩映于绿荫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日光一照,金碧辉煌。 裴家一行人在宫人引领下,绕过龙池,步入回廊,朝兴庆宫主人燕王殿下所居的南薰殿行去。 “哇——” 一身正装的张承嗣被自家娘亲牵着,小脑袋四处张望,好奇极了,“这就是皇宫吗?好漂亮啊!” 锦衣华服的裴颂之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步摇轻晃:“小声些,教你的礼数都被吃了不成?” 张承嗣捂着被拍的脑袋,瘪了瘪嘴,到底听话地噤了声,挺胸抬头,规规矩矩走路。 走在前头的裴啸之忽然道:“这里是兴庆宫,是王宫,不是皇宫。” 张承嗣歪头:“那皇宫在哪里?” 裴啸之答:“在北地,燕京。” 张清梵也仰起小脸:“燕京?是不是那个被坏人抢走了的地方?” 裴啸之颔首,“是。” 他的目光掠过廊边盛开的芍药,又落到林间灼灼的石榴花上,半晌后才道:“燕京本是大燕皇城。二十六年前,铁勒南下,破城屠戮,所杀近万。其主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东西二三千里,从此无复人烟。” 张承嗣握紧拳头:“铁勒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仰头望着走在前头那道高大英武的身影:“舅舅,你会替殿下把燕京抢回来的,对不对?” 裴啸之回眸睨他一眼,唇角微扬:“那是自然!” 张承嗣激动得脸都红了:“舅舅,你等我!等阿嗣长大,便和你一起——” 他挥舞着拳头,“咱们一道,把那些该死的坏蛋统统打跑!” 张文远再也忍不住,低声斥道:“张承嗣!” 张承嗣脖子一缩。 张文远瞪了眼自己牵着的女儿,又狠狠剜了眼被母亲牵着却仍不老实的儿子,咬牙道:“你们两个不省心的小祖宗,为父最后再说一遍,给我听好了——” “今日要见的,是燕王殿下,天潢贵胄,尊贵至极。” “入了南薰殿,不论看见什么,都给我把头低下。殿下的靴尖在哪儿,你们的眼便落在哪儿,‘上不过袷,下不过带’,谁敢抬头亏视天颜,你们舅舅可护不住你们,而且你们爹娘我们、还有凉州带来的部曲,都得跟着陪葬。殿下若问起你们在凉州学了什么,就规规矩矩地‘起而对’,先报姓名,再‘安定辞’答话,断不可像现下这般野!都听明白了么?” 张承嗣与张清梵头一回见自家素来沉稳儒雅的父亲这般严肃紧张,登时被吓得小鸡啄米般点头,乖乖走路,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 另一面,南薰殿内。 宫人如流水般往来穿梭,布置席案。 殿中竹帘半卷,清风徐来,案上已摆好新洗的白瓷盏、银箸、漆盘与温酒小壶。几案之间燃着一缕沉水香,香烟袅袅,浓淡适宜。 寝殿之内,李系正蹲着身子替儿子系腰封。 李巽今日也换了身新衣,月白小袍,靛青腰封,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几缕碎发被李系一点点拢妥。 小娃儿本就生得清秀,这般打扮,更显得唇红齿白,乖巧端正。 李系替他理好衣襟,又将腰间玉佩扶正,低声叮嘱:“待会儿见了裴姑姑、张姑父,还有世弟世妹,先行礼问安,然后把咱们大前天出宫时买的礼物送出去。用膳时莫急,点心可以用,但不许贪嘴。若有人问你话,想清楚了再答,实在不会答就看我,让爹爹替你答。可记下了?” 李巽郑重点头:“巽儿记下了。” 顿了顿,他又举起小手,仰脸问道:“爹爹,一会儿要不要巽儿带世弟世妹四处逛逛?” 李系沉吟片刻,颔首:“可。” 小孩子坐不住,能出去放放风也不错。 他睨了眼自家这个面上乖巧、肚里鬼点子却极多的天然黑儿子,先一步警告道:“但不许乱跑,不许去水边,不许爬高上低,不许爬树掏鸟窝,不许摘花榨汁,不许抓虫子,不许乱吃野果。听见没?” 李巽没想到自己又被爹给预判了,顿时塌下肩,“啊?……好吧,巽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