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和雨连成一张帘幕,不停随着大风扑打在门廊,陈西荔被溅得一脸凝固水汽,身上热腾腾,也冰嗖嗖。 她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湿漉漉一手水。 晚上这顿饭,桌上四个人,没人讲话,气氛凝滞,陈西荔眼皮红肿,端着饭碗的手腕发酸,木木地吃,食不知味。 只有爷爷出声问她是不是放假了,陈西荔说是,“明日……我明日就去外省实习了。” 听见这话,陈老汉暗自瞥了眼陈墟青,见孙子垂着眉默默吃饭,背部绷得笔直,没有作声,神色不见一点反应。 他点头,让孙女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转过视线,苍老的声音对陈墟青说:“暑假你就跟着你二姑这边,在快递站帮忙,不要乱跑。” “嗯。”陈墟青放下碗筷,力度不轻不重,扭身出去。 下午的时候,爷爷就把他叫到自己房里,让他跪了两个小时,一面让他跪,一面不停说着礼义廉耻、伦理纲常,让他安分一些,明天姐姐去了外省他就跟着去二姑家里。 “不许缠着你姐。” “也不许偷偷去找你姐,听见没?” 陈墟青没听进去多少,只是垂眸点头,全部应是。 爷爷说累了,脑袋一歪,枕在枕头上,午睡过去。 屋外依旧雨声连绵,陈墟青跪得膝盖发酸发麻,没有起身。只是侧着头,呆呆看着爷爷房间的门口,那里有一串密密麻麻正在搬家的蚂蚁,黑黢黢连成一条蠕动的线。 队伍中间有几只蚁,举着比它们自身大好几倍的食物残渣往前,孱弱而缓慢地爬巡。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成功。 几滴雨水忽而从楼顶缝隙,扑簌簌滴落下来,重重砸在他们身上。 雨水浸透食物,搬运更为沉重,甚至还将那只整齐的队伍砸得稀烂,众多蚂蚁如同人仰马翻一般四处窜,乱作一团。 万般绸缪,终不抵天意随手一掷。 * 半夜里依旧下着雨,说不定会下到明日。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陈墟青起身开门的声音。 他还是起来,偷偷去隔壁房间找姐姐。 她卧躺在床上,背对着床外,似是想到弟弟会来,没有锁门。吸着鼻子,隐隐绰绰的啜泣声。 听到熟悉的脚步和呼吸,她拼命用被子将眼泪擦干,弟弟来了。 趁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要跟弟弟说清楚,再让他赶紧回去。 “姐,对不起,今天的事,全是我的错。” 他看着睡在床上的姐姐,看她背对着他的肩膀一缩一缩,背影凄冷。 他首先开口。 “姐……我舍不得你,要不,我跟你一起走吧,我已经成年了。” “我会为自己负责的。” “爷爷管不到我们的。” 姐,我们可以远走高飞,离开这里。 陈西荔听在耳朵里,瞬间瞪大双眸,错愕,猛地坐起身,一双水纹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个弟弟。 “陈墟青,你疯了吗?” “你是要气死爷爷吗?” “还是说,你想要把这个家拆散?” 陈西荔出声斥责他,还在不停掉眼泪,声音带着浓厚的哭腔。 她语调里的冷硬变少,带上些哀求。 “墟青,算姐求你了,我们别惹爷爷生气了,先分开一段时间,好吗?” “你乖一点,听姐姐的话。” 在半明半灭的光影里,他又看见姐姐眼睛蓄满哀伤,晶莹的水泪盛作半弯弦月。 原本独照他的月亮,现在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在层层叠叠的迷雾里,藏在千万光年的距离之外,像离心力失控一般远离他。 “那……我们还是男女朋友吗?” 陈墟青走近了一步,颤抖地问出声。 陈西荔忍着泪把头转过去,视线看着黑压压的屋外,雨声浓重密集,正好遮盖住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我们是亲姐弟。” “墟青,你的高考成绩下个月就能出,九月开学了,就去大学,说不定会遇到喜欢的姑娘。” “我们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 “我们要变得正常,像别人家的亲姐弟那样正常。”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不就好了?对不对?” 她睁着眸看他,强颜欢笑,试图说服他。 正常。又是正常。 他们明明那么相爱,为什么就是不正常?! 陈墟青有一瞬间脑袋空白,浑身颤栗。 姐姐的假笑刺目锥心。 “你又想撇开我,你不要我了。” “陈西荔,你不要我了!” 意识到这一点,绷得死紧的弦在他脑海里倏地断裂,情绪汹涌而来,快要把他自己的心智腐坏剜烂。 像一只可怜的大型犬,他猛地扑过去。 “姐,我只有你,求你,求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他眼尾潮红,眼眸湿润,抱着姐姐的腿,蹲坐在她床边苦苦哀求。 灼热的眼泪都把她的睡裤洇湿了。 “我没有不要你,墟青。” 看见弟弟哭得满脸泪痕,她的心脏也跟着锐痛,低头伸手替他拂眼泪,可是偏偏越拂越多,越擦越多。 绵绵不绝。 潮湿不堪。 她以前想,自己这辈子都会败给弟弟的眼泪,但这一次,她必须忍耐住。 中午就已经给他退了车票。 现在,她不能带他走,也不该带他走。 如果跟他一起走,那这个家算彻底没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如果与爷爷对抗到底,他们就会永久陷入不孝不伦的岩浆炼崖。 他们也会在这场乱伦之恋里,死无葬身之地。 从爷爷房间里传来几声熟悉的咳嗽,把两个人的心尖唬得摇摇欲坠。 陈西荔终于把眼睛闭上,两行莹泪缓缓从脸侧滑下,她似是长长吸了一口气,轻声:“你回去吧。” “记住,墟青,乖乖待在爷爷和二姑身边,不要来p城找我。” 无比安静的房间里,他们双双沉默窒息。 窗外的雨声在后半夜终于消停。 竟然不是隔夜雨。 而是,一场没有持续太久,无疾而终的阵雨。 * 陈西荔要坐的大巴是早上六点多,夏日的早晨天光大亮,她快速给自己梳洗,便拖着行李箱出门。 轮子转动的咕噜声渐渐远去,躲在自己房间窗户处看的陈墟青才回过神来,跌回到凳子上,捂住脸,滚热的眼泪从指骨缝里溢出,他哭得满脸都是,缩着肩膀又埋在枕头里哭。 眼泪咸湿,昨晚他一晚没睡,枕头上全是哭花的水痕,一滴滴。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着双眼,眼眶滞涩,神思恍惚。 姐姐远走的身影决绝。 姐姐已经重新回到茫茫人海里。 她会重新走上普通人该走的正轨。 可是,我呢? 姐姐,不要抛下我。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