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暴雨来临之前，空气极度闷燥，一旁树林里震天响的蝉鸣吱吱吱乱叫，扰人心智，陈老汉和二姑的怒斥声炸响之后，院子里气氛突然安静得诡异。 陈老汉和自家二女儿今日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昨天晚上，隔壁梁大爷跟他打电话，梁大爷提了一句陈墟青打架的事，说是自家孙子梁大虎在吃饭时说的。 刚好女儿也从外地回来了，陈老汉就想着让她载自己回家看看孙子。 没想到一进地堂里，就发现老宅不太寻常的氛围，孙女的房间门大开，里面隐隐有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男一女。 是西荔回来了？ 回来了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然后，他们便在玻璃窗看见了自家孙子和孙女抱在一起亲的画面。 不堪入目。 简直枉顾人伦！ 陈老汉眼前发黑，差点就要气急攻心晕过去。 他勉强扶着墙站稳，手掌上粗糙的掌纹与厚茧，把一旁的墙壁拍得砰砰响，火辣辣的疼，像被辣椒素咬噬神经。 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几十年的庄稼脊梁骨，挑过风雨，挑过稻谷的担子，挑过万斤的木柴，也挑过自家早逝儿子儿媳的棺椁，如今一家人的脸面、清白、道德伦理，就在一瞬间彻底碎在院子里。 想到自己小儿子和儿媳死了那么多年，两个孙子孙女是自己膝下抚养的，这些年来拉扯大，无灾无难，吃饱穿暖有书读，供养他们长大，孙女还那么争气考了名牌大学，也算对得起夫妻俩了。 如今他们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丑事？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 凹陷的眼窝淌出泪花，老泪纵横，陈老汉一下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使劲拍大腿，腿上火辣辣，面上也火辣辣，痛心疾首。 二姑一下子僵住在原地，喉咙发紧，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活了三四十年，在这种农村的小地方，也没有见过姐弟乱伦的事。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觉得娘家的这对姐弟黏人得紧，甚至比小时候更亲密，心里本就生出怀疑的种子，可她依旧是心存侥幸的。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陈西荔神思恍惚了好一瞬，灵魂似乎已经抽离。无边无际的恐惧、惊慌和锐痛瞬间如同沙尘暴泥石流席卷而来。 他们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 错，错，错。 听见屋外跌坐的声音，她的脸色如停尸布般煞白，以为爷爷摔了，仓皇失措跑出来看，一眼便看见爷爷跌在长椅上捶胸顿足，满面泪痕。 她第一次见爷爷如此失态，急着去扯纸巾替他擦。 陈老汉一口气没喘上来，呼吸粗重，睁着浑浊的双眼看自家孙女。 他死死握住陈西荔递过来的手，力道很大，粗粝的掌心摩擦得她生疼，声音嘶哑苍老，他哽咽道:“西荔啊，你糊涂啊！” 陈西荔鼻子发酸。 替爷爷拍胸口顺气，语气明显带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啪答啪答，湿漉漉地打湿地面，“爷爷，对不住，我错了，您别生气。” “墟青这混小子不懂事，你也跟着他胡闹吗？” 想到自家孙女大好前程，读书认字，是村里的金凤凰。老一辈人的思想中，读书是读圣贤书，明事理，知礼数，她不会做出这种傻事，一定是墟青那小子引诱逼迫她的。 陈老汉怒火攻心。 “陈墟青，混账东西，还不出来——” “爷爷。”陈墟青从姐姐房里出来，直面陈老汉和二姑，他的神色也是恹恹的，肩膀低低垮下。 被长辈发现，他很少做这种心理建设，因为总想着，他们在家的时间反正并不长，他也会尽力小心，而且马上就要上大学了，爷爷到时候更加管不到他。 可是，谁会想到呢？ 明明上一秒他跟姐姐还在设想去p城的欢乐时光，下一秒就东窗事发。 因为平安符，出现了这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如疾行的列车，一切都正在走向不可挽回的错轨。 平安符被他弄丢了，因为找平安符，他又跟张强打了一架。 因为打架，姐姐提前回家。 也因为打架，爷爷回来了。 这是一场连续的戏剧性的悲剧。 充满巧合，又像宿命。 如果，如果他没弄丢平安符就好了，如果他忍住冲动不打架就好了，如果，如果他今日不吻姐姐……就好了。 如果。如果。 他并不怕长辈发现，不怕被打被罚被骂，他可以承受所有的罪名。他唯一怕的是，这件事戳破之后，姐姐会不要他。 陈西荔，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不要他。 高道德如姐姐，她会像只鸵鸟，是比以前两人心意相通之前更彻底、更深重，如同创伤一般的远离。 “除了吃嘴巴，你们还有没有做更过分的事？”站在一旁的二姑终于说话，声调冷沉，开口问两个年轻人。 陈老汉猛地抬首，浑浊的双眼直直地向陈墟青看过来。 空气一下变得死寂，暴雨滂沱地敲打大地，整间老宅都在大风大雨之中飘零晃荡，伶仃孤苦。 平层的屋子，雨水斜斜飞溅过来。 “没有。” 陈西荔双眼通红，忍着眼泪，声音在雨里碎得一塌糊涂。 “墟青，你说，有没有？” 爷爷的胸口依旧起伏，无比痛心，厉声开口。 陈墟青朝姐姐望过去，只看见她一双哭得红肿的泪眼，像只粉红桃子，里面蓄满九天银河也流不尽泻不完的哀伤。 她在如此哀伤地看他。 姐姐在求他。 姐姐在求他。 他鼻子酸滞，视线也被眼泪模糊了，再也看不清姐姐的表情，他心脏冰冷，如同坠落万丈深窟。 艰难地哽咽出声，字字沉重。 “没有。” “……我跟姐没有做其他事。” “而且，我们之前……”他喉间滚动，食道里灼烧剧痛，垂眸，表情神色灰白，“我们之前也没做越界的事，就这一次而已……”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逾矩。” “以后不会了。” 陈老汉气得不轻，胸口发闷发痛，起起伏伏，指着自家孙子枯老的手颤抖不已。 “孽障——” 良久，他压下胸口的剧痛，开口： “这个暑假，你去二姑那边。” 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不利索，现在气得全身发麻，腿脚虚空，不然肯定会去厨房拿竹鞭狠狠抽陈墟青一顿。 “从今往后，不准再跟你姐独处。” “一步，不，半步都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