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着眼，也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昨天跪的时候爷爷就对陈墟青说，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童，不懂事，只会哭，只会胡闹，且不知避嫌，净做一些傻事。 今日不下雨了。外面朝阳的光从玻璃窗透过来，他虽是闭着眼，但能感受模糊的光影流转，逐渐变明。 姐姐啊，姐姐。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甚至是躲着他偷偷走的，一个拥抱一条信息都没留，她从来不想跟他告别。 猛地睁开眼，直直盯着窗户上反射的一颗橘黄的光斑，星星点点，是阳光透过叶隙射下来的。 他不解，与姐姐相处的这十八年，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就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姐姐远走，从他身边离开，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他们的生命里总是充满别离？ 为什么他们永远无法团聚，永远都会有接踵而来的千难万阻横亘在他们之间？ 就因为他们是亲姐弟吗？ 这一刻，他突然好像把自己的血液抽干，抽干了，枯成一具只有粉白骷髅的躯壳，这样他就与姐姐不再有打断腿都连着筋的血缘关系。 也无需再去恪守这世俗的禁忌和规则。 * 整个暑假陈墟青都是在二姑家里度过，闷燥而无聊。 起初，刚到二姑家时，陈墟青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干事，不喜言笑。 他会在亲人面前尽力维持体面礼貌，却时常忍不住一个人静静发呆，盯着静物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江裕问他怎么回事，一整天都神不守舍的。 “还有，你跟外公还有我妈吵架了吗？怎么感觉你们气氛怪怪的？”江泽平日虽大大咧咧，却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不对劲。 陈墟青只回了句“没有的事”。 夜里，他一个人住一个房间。 想到两年前，第一次跟姐姐刚来姑姑这，是她睡上铺，他睡下铺，两人会聊天聊到大半夜都不肯睡去。 偶尔他忍不住了，起了坏心思，就会压着姐姐在床榻间亲她摸她。 可如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活物，上铺空荡荡，连个枕被都没有。 屋内如此安静，他生出一种错觉，能听见窗外草木抽条生长的脆声。 他好像有点生病了，整宿整宿失眠。 日日给姐姐发消息，盼着她回复。 可她总是寥寥几句，很久很久才回，而他说的想念的亲密的话全部石沉大海。 估计姐姐那边，见一句，删一句。 姐，你好狠的心。这些日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有一个晚上，他鼓起勇气，偷偷打电话给姐姐，只听见姐姐那边模糊不清的两个女声。 她应该是和另一个女生合租了，没说几句她就说室友要睡了，她也要睡，明日还得上班实习。 电话里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好了，姐姐现在有更好的理由，隔着更远的距离躲他了。 陈墟青站在窗户边，整个人溶于青黑色的月光里，屋子里没开灯，黑黢黢，他指尖捻着一点猩红，猛吸了一口，给谭焰打去电话。 “你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女生喜欢你吗？”他问。 谭焰听见这话，一下子就猜到好兄弟有喜欢的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八卦地问：“你谈恋爱了？谁啊？” “……她不喜欢我，总躲着我。”陈墟青把额头贴紧墙壁瓷砖，瓷砖上又冷又冰。 烟头烫着摁灭烟的纸巾，一股浓烈的烧焦的气味。 哟，好兄弟还受了情伤，难不成被拒绝了？ 谭焰秉着是兄弟就为你好的心理，给他出谋划策：“喜欢一个女生那就去追呀，要死缠烂打，不要怕拒绝，用你的真心打动她……” “……” 陈墟青其实并没想从谭焰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他想，他的真心有用吗？ 就算他把真正的心肺血淋淋地剜出，摆在姐姐的面前，姐姐也还是会躲着他。 不是吗？ 而且，他也不能去找姐姐，至少现在不能，如果他真的像以往那样，又那么冲动地赶去p城，爷爷会生气，姐姐，更是会生气。 所以现在，他需要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那天中午被撞破的奸情，不过是一件两个情不自禁的少男少女做的越界的错事。 反正他们现在已经分居两地，迷途知返。 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对，只要骗过爷爷和二姑就好了。 等他再长大一些，再独立一些，再有能力一些，他就可以抗衡这一套多年来养育他们桎梏他们也驯化他们的规则。 他可以带着姐姐远走高飞，谁也无法阻挡。 对，因为姐姐依旧是爱他的，她一定还爱着他，十几年来血浓于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淡然割舍。 只不过现在姐姐像只蜗牛缩回去，把她自己围在这个高墙四立的围城里，里面的人不肯出，外面的人进不去。 一定是这样。 那以后，他就亲手斩碎这座围城。 * 这些时日，陈老汉发现自己的孙子似是变了许多，比如他会噙着笑在饭桌上偶尔闲聊，勤快干活，好好吃饭，还会跟江裕江泽打手游，从前段时间阴郁神游的状态脱离出来。 “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能对姐姐有其它心思了。” 陈墟青在桌底下死死捏住指节，点头应：“知道错了，以后会跟姐姐保持距离。” 爷爷以为陈墟青是真正想通了，知错就改，又变回原来那个懂事的孙子，两个月来阴晴不定的脸终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因为笑，脸上慈爱的皱纹，也如同山丘一般起伏。 “好好，你也长大了，墟青，该懂事了。” 陈老汉夹了几个肉菜放他碗里，让孙子多吃点，长身体。 “谢谢爷爷。” 陈墟青垂着眼睫，淡淡地笑，然后默默将菜咽下去。 笑意从来不达眼底，隔着一层伪装，满腔乖戾。 他感激爷爷这些年对他们姐弟的抚育，可这并不是自己顺从他的意愿、离开姐姐的理由。 当然，他会演好这个改邪归正的懂事孩子。 瞒过爷爷，瞒过姑姑，然后，像毒蛇吐信，一口咬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