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香港,已经有了些年关将近的意思,洲衡一行人抵港时,已近旁晚。 这次香港之行,洲衡带来了十一人,人不算少,但对atlas这种规模的交易而言,已经相当精简。 负责安排各方住宿及会议事宜,因为这是交易期间,各方住在酒店方便随时洽谈。 酒店位于金钟太古广场上方,港岛的商业中心地带,这里距离律师事务所及金融机构都很近,方便得很。 一路上,林妧几乎没怎么和齐砚洲说话,齐砚洲倒也识趣,飞机上看了一路文件,偶尔接几通电话,没再招惹她。 到了酒店,两个人的房间就在同一层,相隔不过几步。 各方知道洲衡有意投资,但没有正式接受报价,也没有共同讨论过最终股权及治理安排,香港是第一次正式集体谈判。 的股权结构,澄海持45%,何家持有16%,其余39%,分散在其他历史权益人及投资主体手中,这还只是普通股权。 这次洲衡提出的投资总额为32亿,交易完成后,洲衡将取得重组后约47%的股份,成为bellwether第一大股东,剩余53%,继续由澄海、何家及其他历史权益人持有。 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出售。 洲衡这次拿出的32亿,是实打实的现金,而这年头,缺的就是现金。 亿买旧股,让想退出的人直接落袋为安;20亿增资,给bellwether补充新的流动性。 这样的条件,放在如今的市场上,诱惑力实在不小,所以齐砚洲根本不着急,他很愿意让大家多谈一会儿。 酒店的会议厅很大,中央摆着一张长椭圆形会议桌,足以容纳二十余人,每个座位前都有姓名牌,靠墙另外安排了两排座位,供随行人员使用。 梁绍衡坐在长桌一端,他是bellwether现任主席,六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这种人通常不能只看表面。 他右手边是何静仪,五十出头,她身边坐着何启正,是何家下一代的代表。 长桌另一侧,是澄海正式授权代表沈既明,而他的旁边,坐着程景川。 林妧正看着他。 程景川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正在听沈既明说话,察觉到她的视线,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了一眼,都不意外,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然后程景川就看到了她包上那只小小的金元宝,被林妧做成了包挂,是她今天的吉祥物。 程景川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林妧已经低头去找自己的座位,并没有留意到。 她的位置在洲衡一侧,齐砚洲旁边,谢承骁人还没到。 林妧刚要坐下,忽然又看见一个名字。 程谦? 会议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她抬眼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几位历史权益人之间。 林妧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齐砚洲。 齐砚洲冲她笑了笑。 林妧见过这个人。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在出发前往s市协调会之前,苏黎世洲衡办公室,那天她远远看见齐砚洲亲自将一个男人送出门。 那个人就是程谦。 林妧发誓,她不会给齐砚洲什么好脸色看。 这场会议不好谈,所以谈判一开始并不顺利,特别是在各方知道洲衡要做第一大股东的时候。 亿看起来很多,可每个人首先算的,还是自己手里的那点钱。 因为大钱最在意的往往就是小钱,一笔几十亿的交易,最后可能为了几千万的差额谈上几个小时。 齐砚洲优雅的翘着二郎腿,一副上帝姿态,可字里行间满满的:除了我?你们还能找到谁? 他偶尔喝喝水,笑眯眯,一点儿也不咄咄逼人,看起来是在场最愿意让利的人。 毕竟bellwether的资产结构复杂,历史债务未清,股东之间又各有打算,想一次性拿出32亿,还愿意替这套旧体系收拾残局的投资人,并不多。 对于他这种普度众生的态度,何静仪显然不是很看得惯, “齐董,洲衡如果进入,何家原有的特殊同意权如果要重新谈,我想先知道,齐董准备给这项权利开个什么价?” 意思就是说,你可以买bellwether的股份,但不能以普通股权的价格,顺手买走何家二十年积累的特殊权利。 何静仪不愿意的理由其实很正当,何家约8亿基础权益 + 5亿历史权利溢价 ,溢价部分就是过去bellwether要出售重要资产或进行重大融资或重组,都需要何家点头,尤其是华岳,作为最值钱的上市资产,围绕它的每一次重大交易,都可能牵涉几蟋俞十亿的利益。 过去谁想推动这些交易,就得来找何静仪谈,可洲衡一旦入局,有些事情以后根本不必再经过她。 所以何静仪觉得齐砚洲的钱不够,所以她不愿意,更何况还在洽谈阶段,还不是齐砚洲说了算。 齐砚洲听完,倒也不恼。 “何女士,价格不是我定的,是市场定的。我愿意出得再高些,只怕到时候,各位手里的东西未必值这个价。” 这下连林妧都觉得他真是太狂妄了。 齐砚洲话音刚落,何启正便沉不住气了,他倏地一下站起身。 “你什么意思?” 齐砚洲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副上位者姿态。 “何先生坐下说,我带了三十二亿来,不是来跟各位吵架的。” 就在这时,谢承骁到了,他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他的位置与林妧隔着几个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静仪忽然问:“华岳百分之三的投票安排,是哪位提出的?” 律师答道:“林总。” 何静仪这才第一次看林妧,她非常客气: “林小姐,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自己回答。” 其实她的的称呼已经让林妧有些不满,商业谈判场合,就算她再年轻,也是林总。 齐砚洲皱起了眉,谢承骁也抬起了眼。 但林妧很专业的说:“您请讲。” 何静仪开始问谢承骁买入华岳3%的时间,以及洲衡有没有给谢承骁经济补偿,保底等,然后为什么一个独立投资者愿意接受18个月锁定,转让限制以及关键事项投票约束。 “洲衡的方案还没有通过,华岳的股权安排倒已经走在前头了,准备得这样周全,我难免好奇,齐董究竟看中了bellwether什么。” 何静仪不觉得齐砚洲会有多么慷慨,所以她想知道的是,齐砚洲究竟准备从哪里把钱赚回来。 齐砚洲刚想说话。 林妧微微一笑,轻声道: “何女士,洲衡看中的,恰恰是bellwether这些年一直没能兑现的价值。” 这句话其实让在场历史权益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因为林妧在说他们守着金山却不会赚钱。 齐砚洲在心里“wow”了一声,觉得很爽。 把林妧带到这张桌子上,是他这些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她的野心,智慧和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胆量,简直比她的美貌还要勾人。 谢承骁也喜欢她这样,平时看着娇滴滴的,真到了要争什么的时候,嘴上从来不肯吃亏。所以今天他坐在这里,不需要替她说话。 至于程景川,他觉得有趣;因为林妧那句话,连他也一并骂进去了。 何启正的脸色已经很差。 何静仪倒是没有生气,只是突然问:“谢先生是林小姐的未婚夫,对吗?” 林妧点了点头,说:“是。” 何静仪马上对公司秘书说:“请把这个关系记入minutes。”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在这种场合,突然提起她与谢承骁的私人关系,实在谈不上多么体面。 但林妧不能否认,何静仪问得很有技巧。 关于这件事情在场的人并不是都不知情,但如果被正式写进会议记录,何静仪就把私人关系变成了正式提出的交易合规问题。 这足以让其他权益人多留一个心眼,却还不至于动摇整笔交易。 现场陷入混乱,梁绍衡主持着秩序,何静仪也没有为难林妧,只让法务完善一下疑虑。 主要分歧仍然落在价格上,何静仪坚持,除了按股权估值计算的对价,洲衡还应当为她手中的特殊同意权额外支付5亿。 齐砚洲没有答应,但何静仪也不能再说什么,万一齐砚洲不投了呢? 林妧提出让各方律师核实一下何家的历史权利,以及覆盖范围,大家仍然客客气气,说明天再谈。 程景川一整场会议都没有发表意见,因为这笔生意很好,他喜欢。 他在等第二天,齐砚洲给澄海开出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