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妧现在已经知道,程景川很可能与atlas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系,她还判断不出来。 她首先想到的是钱,齐砚洲会不会借atlas,让程家遭受一笔巨额损失?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否定了,崇远那么庞大的资本体系,程景川坐在那个位置上,早就不是一两笔交易的盈亏能够撼动的 何况齐砚洲自己也投了三十二亿,如果只是为了让程家赔钱,这场报复未免太昂贵了些。 那么,是资产? 如果bellwether是程家的,那么齐砚洲想借atlas,从程家手里夺走bellwether? 也不对。即便齐砚洲最终拿下了它,也不意味着他能拿下崇远,程景川完全有能力重新配置资产,甚至壮士断腕,把损失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林妧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钱可以再赚,资产可以再买。 齐砚洲如果真想让程家伤筋动骨,恐怕根本不会满足于让程景川赔钱。 可他究竟布置了什么,她现在没有证据,也无从计算。 所有人都在等香港那张桌子,她也只能等。 说来也奇怪,想到即将与程景川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林妧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她从前见过程景川许多模样,唯独没有真正作为交易对手,与他平起平坐过。 那是她仰望了很多年的人,如今终于有机会坐到他的对面,凭自己的本事与他谈判,她当然期待。 可一想到自己参与的这笔交易,或许正是冲着他去的,那点跃跃欲试又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赢,却也不愿意看他输得太难看,但林妧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多虑了。 可她依然拿不准齐砚洲,所以在此之前,她要确认一些事。 林妧回到房间的时候,齐砚洲也刚回来。 已经很晚了,夜里的滨海湾却依旧灯火通明。 齐砚洲站在露台上抽烟,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他正在看手机上是香港bellwether特别权益人会议的与会名单。 他显然也刚忙完,听见动静,齐砚洲偏过头,看见林妧拎着个7-eleven的塑料袋进来。 “饿了?”他随手把烟灰掸进烟灰缸,“要吃点什么?” 林妧没回答,她把袋子搁在桌上,径直走到他面前。 “齐砚洲,我姑姑当年帮你做过事吗?” 林妧知道在这件事上,齐砚洲对她总归有几分亏欠。 何况昨天她才为姑姑的事哭成那样,他看在眼里,心里不可能毫无触动。 她倒不是存心拿姑姑做文章,只是很清楚,有些话不能一上来就问。 人心软的时候,嘴往往也没那么严,她得趁齐砚洲还心疼她,先把接下来想问的事问明白。 “你姑姑当年主动找过我,我们交换过一些信息,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 “合作?” “准确地说,是各取所需。” 林妧默了默,她并不意外。 从她拿到的那些旧档案来看,林芳当年显然不是一个被动卷入程家纷争的人。她有自己的判断,也采取过行动。至于其中哪些是为了自己,哪些是为了别人,恐怕已经很难分清了。 “她为什么找你?” “因为那时候,我们想要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一样的。” “什么东西?” 齐砚洲垂眼看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元宝。你姑姑也有。” 林妧怔了怔。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呢。 林芳不仅仅是她的姑姑,在成为这些人生命中的某个角色之前,她首先是林芳。 她有自己的人生,有野心,有爱恨。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些不愿意让旁人知道的岚狌秘密呢? 想到这里,林妧心里反而释然了许多。 齐砚洲原以为她还会继续问下去,甚至已经想好了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 谁知林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吧。” 齐砚洲挑眉,“就这样?” “不然呢?”她反问得理所当然。 齐砚洲忽然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 林妧却已经想通了,关于林芳的事,她愿意画上一个句号。 至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老狐狸,她还有别的账要算。 “齐砚洲,我问你,香港会议程景川会不会来?” 话锋转得太快,齐砚洲看着她,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温情顿时散了个干净。 “今天见程景川了?” “回答我。” “会。”这次倒干脆。 林妧紧接着问:“以什么身份?” 齐砚洲笑了笑,“你到了香港就知道了。” “他有否决权吗?” 齐砚洲终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散开。 “兔子,你是不是把香港那张桌子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人有票,有些人有钱。”齐砚洲顿了顿,“还有些人什么都不用拿出来,就能让所有人坐下来。” 林妧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桌面上的表决权,未必等于真正的决定权。 尤其是bellwether这种牵涉旧股东、历史协议和多方利益的交易,能左右结果的人,未必都写在那张会议名单上。 她忽然有点烦躁,齐砚洲这个人就是这样,肯告诉你的,往往不必问;真正想知道的,他又总有本事让你问不出来。 他本人还很享受这个过程。 “你做atlas,到底想赚多少钱?” 齐砚洲垂眼看她,“你不是算过了?” “我算的是洲衡能赚多少钱。” 林妧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隔多少距离,这下更近了。 “我现在问的是,你想赚多少钱。” 齐砚洲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有区别?” “当然有。” “说来听听。” 林妧仰着脸,一字一句道:“前者是做生意。” 齐砚洲嘴角还噙着笑。 “后者是寻仇。” 风从露台外吹进来,齐砚洲没接话。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小兔子今天不太一样。 往常谈起atlas,她眼睛里总有种兴奋。几十亿的资金,百亿规模的资产,几方势力坐下来重新分配利益,哪一样都足够让她兴致勃勃地算上半天。 今天倒好,张口闭口都是程景川。 看来是从那边知道了什么。 怎么,已经开始替程景川计算损失了? 齐砚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痛快,脸上越看不出来。 “是啊。”他笑了笑,“我准备吞并崇远,让程景川输得血本无归。” 林妧皱眉,“齐砚洲。” “怎么?”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心疼了?” 林妧没说话。 齐砚洲索性把身子往栏杆上一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倒想听听,小兔子准备怎么劝他。 是跟他讲道理,还是替程景川求情?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堵她的话。 程景川那样的人,哪里轮得到她操心,她只管把自己的钱赚了,剩下的事,他自然会处理。 结果林妧忽然问:“代价是把自己也押上去呢?” 齐砚洲脸上的笑意淡了。 林妧仍旧望着他,“你拿三十二亿做atlas,我知道你有本事把它做成一笔好生意。可如果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在洲衡的收益表上呢?” 她停了一下,“你打算拿什么去换?” 齐砚洲发现,自己刚才好像会错了意。 林妧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她不知道齐砚洲究竟打算做到哪一步,更不知道这笔交易背后还藏着多少她没看见的安排。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缺钱。 一个不缺钱的人,如果肯为一件事投入三十二亿,甚至甘愿冒着失去更多的风险,那么他要的东西,恐怕早就不能用钱衡量了。 她往前又走了半步,“齐砚洲,我知道你恨程家。” 男人眼皮微微一动。 “我没打算劝你放下。” “我想知道,你给自己留退路了没有。” 齐砚洲却许久没出声。 林妧离得太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小兔子聪明,嘴也厉害,平时算起账来很精明,可偶尔又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 她总觉得事情是可以谈的,钱可以算,利益可以换,人也总该有条退路。 可这世上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他原本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想起指间还夹着烟,又收了回去。 “兔子,你今天到底是来替谁说话的?” 林妧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有替谁说话。” 她确实没有,不是她看不起齐砚洲,是崇远太庞大,程景川执掌这样一个资本体系多年,齐砚洲再有本事,想让程家真正伤筋动骨,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担心的反而是齐砚洲。 一个人若是执意要撼动一座山,最先需要考虑的,恐怕不是山会不会倒,而是自己会不会被埋进去。 林妧继续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一笔勾销。可如果最后他输了,你也赔进去了,那这场仇到底算谁报了?” 说得像是这只兔子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似的。 齐砚洲沉默了片刻,“你倒是贪心。” “我一直都很贪心。” “什么都想保?” “能保多少算多少。” 齐砚洲忽然笑了,因为这才是林妧。 他把剩下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终于腾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那我要是非得让你选呢?” 林妧没有躲,“你舍得让我选吗?” 齐砚洲觉得这只兔子实在有些可恶,她明明知道自己舍不得,还要问。 齐砚洲声音低了几分,“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会依你?” 林妧看着他,“没有,你太轴了。” 轴?这个评价齐砚洲也觉得新鲜。 “那你还敢来问?” “因为你还没有回答我。” 齐砚洲望了她半晌,忽然松开手,“你先把atlas做好。”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香港那张桌子,有的是你要算的账。” 林妧没动,“那你呢?” 齐砚洲背对着她,看不到是什么表情。 “我?”他把手机搁回桌面。“我的账,早就不在那张桌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