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加道的回忆对林妧来说无非就是房子很老，树很多，姑父凶了她，她生气，躲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 只是那个下午对程景川的意义从来都不一样。 时隔这么久，她再次坐在这里。 “姑父，我的确想好了要嫁给他。” 程景川看着她有点恍惚，元宝二十五岁，拥有一张成年女人的美丽面孔。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好受了一点。 好像只要她这样好端端地存在着，楼上那间小房间里的十六岁，就可以被时间永远留在过去。 程景川想问她，那你打算和我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但他自己觉得什么样的关系都可以，只要她还肯见他。 他看得出，谢承骁很爱她。 所以程景川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林妧看了看窗外，天早暗了，窗外的树长得比记忆里更高。 那天下午的程景川也是坐在这里的沙发上。 再后来发生的事，他们谁也没有忘，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二人现在面对面坐着，好像在谈生意似的。 “姑父，我们以后不能这样了，单独见面不好。” 林妧像是真的在替未来的婚姻划清界限。 “我既然决定嫁给他，就应该尊重他。” 她迎着程景川黯淡下来的目光，心里生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我不能一边做谢承骁的妻子，一边还做你的元宝。”她轻声说。 程景川眼底的平静碎了，可林妧装作没看见。 她只是笑了笑，说，“其实我小时候好想嫁给你。” “真的。”林妧继续说，“十几岁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林妧望着他，内心有些酸涩。 “姑姑出事那天晚上去见程家的人，你知道吗？” 话题无任何预兆的陡然一转，空气像被骤然抽空，程景川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要去，对不对？” “元宝，这件事——” “你阻止了吗？回答我。” “我阻止了。” 林妧笑着又问，“那她为什么还是去了。” 这一句把程景川逼得站了起来，“因为我拦不住她！” 这句话冲出口后他就后悔了，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你以为我没有拦过她？”程景川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这些年只有你一个人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出去会怎么样？” 林妧也站起来，“那你告诉我啊！” “你非要把八年前所有东西都挖出来是不是？”程景川终于失了声，“挖出来以后呢？林芳就能回来吗？” 林妧的心像被撕开，眼泪无声滑落。 她好想姑姑，想得胸口发酸。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芳其实管她很严，小时候做错了事，该训的时候一句也不会少，可她最见不得林妧哭。 元宝一掉眼泪，她就没办法了。 总要把人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替她擦脸。 “小元宝怎么哭了？告诉姑姑。” 八年过去，林妧竟然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记得她的声调，她手心的温度，也记得小时候把整张脸埋进她怀里时，闻到的气味。 小时候林妧觉得，那大概就是妈妈一样的味道。 可姑姑和妈妈又不一样。 姑姑聪明能干，穿衣服好看。林芳出门，她喜欢跟在后面；林芳坐在镜子前，她就在旁边看；再大一点，她开始偷偷学她说话，学她挑东西，甚至连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习惯，也越来越像她。 后来林妧长大了一点，姑姑又成了朋友，那些不愿意告诉父母的话，她会告诉林芳。 学校里受了什么委屈，买了一件很贵又不敢让家里知道的小物件，甚至一些很无聊的事情。 林芳是她关于一个女人应该长成什么样子的、最初的答案。 林妧曾经那么理所当然地以为，林芳会一直在那里。 她想过自己结婚的时候，林芳一定会哭，她会一边替她整理婚纱，一边嫌弃她：“这么大的人了，站好。” 然后背过身偷偷擦眼睛。 可现在真的有人向她求婚了，林芳却永远看不到。 怎么会这样呢？ 她失去了一个本来应该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些曾经叫她小名的人，早就一个个离开了。 她现在已经长成了小时候最想成为的样子。 多像林芳。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去问一句—— 姑姑。你看我现在这样，是不是还不错？ 如果林芳还活着，看见今天的她，会不会为她骄傲。 她记得姑姑生前她最后一次见她。 那天她不高兴，林芳也问她“小元宝怎么了？告诉姑姑。” 林妧当时什么都没和她说，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想再回到姑姑的怀里，仅仅是道尽一声思念—— 姑姑。元宝好想你。 记忆被拉回。 “那是我姑姑。”林妧提醒他。 程景川还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妧冷声道，“你要是真的知道，你八年前就不会什么都不告诉我！” 程景川猛地看向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把所有事情说出来。 可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说，“元宝，到此为止。” 林妧还在问，“姑姑那晚为什么要自己去？” 程景川似是受不了了，最后说了句“别再问了。” 林妧点了点头，“那我们聊点你能说的。” “婚礼你要来，你要牵我入场。” 程景川的目光冷了下来。 “看着我嫁给谢承骁，看着我跟他交换戒指，看着我以后名正言顺地——” “够了。” 林妧擦了擦眼泪，一步步向他走近问：“不是你说‘好’的吗？” 她停在他面前，一字一句：“你嫉妒谢承骁，你嫉妒他可以娶我。嫉妒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嫉妒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妻子。” 程景川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英俊的面孔上阴沉一片。 “说完了吗？”他问。 “没有。”林妧抬起被他攥住的手，“你还嫉妒他不用像你一样。” “不用躲起来。” 程景川的眼神在她说完之后沉了下去。 她说对了。 他嫉妒谢承骁嫉妒得发狂，却还要在她面前装大度。 难道最后他真的要像她的长辈那样，亲手把她交出去。 仅仅想到那个画面，他心底压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开始变得狰狞。 林妧已经把他逼到那层体面的外壳快要迸裂了。 “别逼我。”他说。 林妧觉得真是可笑。 “我逼你？” 她忽然往前靠近，近得两个人的呼吸都混在一起。 “程景川，当年是我逼你的？” 林妧今天不肯放过他，下巴往二楼抬了抬。 “那间房也是我逼你进去的？” “后来那么多年，也是我一个人——” “林妧！” 那些过去的东西被她亲手扒开，程景川终于失了控，声音撞在老宅空荡荡的墙壁上。 林妧却一动没动，她眼睛还是红的，甚至还有泪，可她就这么仰着脸看他。 “你当年对一个未成年人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程景川整个人骤然僵住。 林妧知道自己捅到了哪里，她清楚这句话并不公平，当年的很多靠近，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可她现在就是要刺他。 她要撕掉程景川那副自持矜贵的面皮。 “那个夏天在泳池边，教我游泳的时候你在看哪里？” 程景川的眼神早就变了又变。 “姑父，我说错了吗，我那时候多大？” 林妧笑了，笑得很凄美，她边笑边掉眼泪。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可能她真的有点不正常。 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小就爱上程景川，爱了那么多年。 明明后来长大了什么都懂了。 脏与爱长在了一起，爱变得更难审判。 可她还是爱他。 林妧怀疑，自己心里是不是有一个地方很早以前就坏掉了。 命运对她很仁慈，没有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它故意给她留一点喘气的时间，好让她每一次都以为，这大概已经是最坏的事情了。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一次又一次参加自己至亲的葬礼。 也可以第二天照常起床，然后继续生活。 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读书，毕业，工作，坐飞机，吃饭，买东西。 你看。她多正常。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 可她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现在突然特别想林芳，想父母，想一些从前觉得很烦的、很琐碎的东西。 这些东西当年那么普通，她毫不在意。 可现在想要，却一样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地方，住着她所有的过去。 她的人生像从中间断了一截。 程景川看着她边哭边笑，又听见她问：“姑父，你说我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然我怎么还能活得这么正常啊？” 然后他又听到元宝语无伦次地说： “姑父，我马上要嫁…唔！” 他再也听不得她说这些。 程景川低头吻住了她。 林妧被逼得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桌沿，却没有推开他。 她在短暂的停顿里重新抬起脸，望着这个被自己亲手逼到失态的男人。 他的眼尾闪着泪光。 姑父哭了。 林妧的心空了一瞬，她伸手抚了上去，帮他把眼泪擦干。 “姑父….” 程景川闭了闭眼，那两个字到了今天，已经不像称呼，更像她专门拿来折磨他的东西。 唇舌纠缠间，他听见元宝近乎破碎的叹息： “程景川，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在你这里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