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坐在宋洹之身前,与他同乘着那匹枣红色宝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问了许多事,比如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喜欢过什么姑娘没有。
再比如,宋淳之和葶宜那些旧事。
从前不敢触碰的禁地,那些恐怕弄疼他的伤疤,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份温柔,其实必要吗?
只有真正放下心里的包袱,才能走出来,走进新的生活。
祝琰跟他说海州阴雨绵绵的天。说浪潮汹涌的大海。
说自己多年来没有着落没有底气的寄居生活。
说怕不被认同不同接受的恐惧。
说这些年来不曾被珍视过的委屈。
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回想时又好像根本不记得……
只记得那天夜空晴朗,他带她在旷野上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体温透衣贴在她背脊上,很令人心安。
再回来时,就开始忙着过年节。
隔年二月,许氏这边被诊出喜脉,宫里却传了噩耗出来。
三月十七,那日雨下得很大。
宋洹之和嘉武侯清早进宫去,宫门落钥时分仍没从里面出来。
祝琰打发人去探消息。
跟着祝瑜的马车就到了嘉武侯府门前。
“圣上情况不大好,兴许就是今晚了……”
这一年,皇太孙赵成十三岁。
五月末,大行皇帝棺椁入寝陵。
六月中,赵成登基。
次年,改元隆兴,立乔氏嫡长女乔瑟为后。
第104章调停
赵成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
他居住的宫殿空旷无当,风雨吹掀了窗棂,灌入呼啸的冷风。
明明已经是三月天,御花园里多数花都开了,前几日皇祖还温和笑着对他说,灾荒过后一直没闲暇带他和宫嫔们赏花游园,待皇太后今年的千秋节近了,就重新修整南苑,趁机阖宫一块儿去耽上两日。还特特打趣他,要他把他未来的小妻子一并带着。
赵成并不曾想,祖父的病势会发展的那样快。
他看起来平静、温和、健朗,时而考校他的学问,时而留他在清正殿里手谈一局,时而同他一并在御花园里走走。
那个这世上最尊贵威严的人,用尽全力托举他扶持他走了三年。
而今,也同旧时收养他的吴家阿爷一样,抛下他去了。
赵成从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好,虽是孤儿,却一直遇到真心疼爱他的人。
那个虽然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但却甘愿为他找遍名医治病的阿爷。
那个孔武有力、身材魁梧,笑起来特别阳光爽朗的宋叔叔。
还有传说中暴虐弑子,实则慈爱仁德的祖父。
以及,对他无微不至、精心呵护的曾祖母……
他一直不缺乏爱的滋养,却总是难过,不能将每一个待他好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身边。
是他的命太硬了么?
是注定这些在意他、他也在意的人,不能长久的陪伴在他身边?
阿爷死了。宋叔叔为了保护他被人谋害。
如今祖父病逝,而皇太后……也已经八十岁高龄,还能留在他身边多少年?
他不敢想,他好害怕,也好难过。
风呼呼的吹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跟窗子做着斗争,怎么也关不严……
赵成坐在未点灯的高床上,抬手捂住苍白的脸。
他一贯不多言多语,但这一刻,不知为何,他想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
殿门外宫人脚步匆匆来来去去,在各处屋檐上挂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