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刚歇,官道两旁的垂柳还往下滴着水珠子,一辆青帷马车便从薄雾里驶了出来。 车辙碾过泥泞,带起一串细碎的水声。赶车的把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戴着斗笠,缰绳收得紧紧的,显然是把“稳”字刻在了骨子里。车厢里隐约传出一点极淡的熏香,混着雨后的草木腥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吁——!” 那汉子猛地勒住缰绳,两匹枣红马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扬起前蹄,鼻息里喷出白气,不满地嘶鸣了一声。 官道正中央,不知何时横了一人。 那人半倚在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一身玄色织锦长袍已被血污浸透,衣摆下洇开深色的一滩,正无声无息地往泥里渗。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左手却死死按在腰腹间,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俊极冷的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唇线却抿得极紧,像是从不肯对人示弱半分。唯独那一双眼,黑沉沉的,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往车夫身上淡淡一扫,便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搭个便车。”他开口,嗓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事后重重有赏。” 车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玄衣人身后便鬼魅般转出一个同样浑身是血的随从,目光阴鸷,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不是寻常护卫。 “爷的伤拖不得。”那随从声音嘶哑,往前踏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识相的就滚开,把车留下。” 这是起了杀心了。 车厢里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动了动身子,又像是被外头的动静惊着,轻轻抽了一口气。 那玄衣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车夫额角已经见了汗,正待拼死一搏,却见那玄衣人忽然抬手,制止了随从的动作。 “慢着。” 他撑着青石,缓缓站起身。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洼。他却浑然不觉似的,一步步走到马车前,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指节挑开了车帘。 一阵风像是早就候在里头似的,帘子刚掀起一条缝,便裹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那香气说不上是什么香,倒像是少女捂在锦被里的体息,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茉莉头油味儿,柔柔软软地往人鼻子里钻。 帘子彻底掀开。 车里坐着一个少女。 她大约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整个人缩在车厢最里头,背抵着车壁,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林间被惊动的幼鹿。那眼睛黑是极黑,亮又是极亮,里头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偏生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一点天生的娇媚来。 她穿着藕荷色的春衫,领口层层叠叠地堆着,衬得下巴尖尖的,颈子又细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似的。许是方才睡得正沉,右边脸颊上还压着几道浅红的印子,发丝蓬蓬地散了几缕在腮边,愈发显得那张脸, 艳若桃李,灿若朝霞。 她看着宋林,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后又缩了缩,声音又轻又软,像猫儿叫: “你……你流了好多血……” 宋林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很轻,却像带着重量,让少女不自觉地抬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下来。”他说。 少女愣住了:“什么?” “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扶我上去。” 他伤得确实重,说这两句话的功夫,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撑在车辕上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少女犹豫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虎视眈眈的随从,最终咬了咬下唇,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钻出车厢。 她个子不高,站在宋林身边更显得单薄,头顶堪堪到他胸口。她伸出手去扶他,指尖冰凉,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宋林偏过头,垂眼看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睫毛是湿的,也不知是方才急的,还是被雨丝打湿的。 “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女正使着吃奶的劲儿把他往车上扶,闻言轻轻“啊”了一声,答道:“苏苏……我叫苏苏。” 声音软得不像话。 宋林没再说话,由着她把自己半扶半拖地弄进了车厢。他在那方软垫上躺下来,身下是少女方才睡过的位置,犹有余温,混着她身上那股子暖香,密密匝匝地将他包裹住。 随从跳上了车,长鞭一甩,马车重新驶动起来。 苏苏跪坐在车厢一角,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的血迹,眼圈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你……你会不会死啊?”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的在担心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林闭着眼,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怕什么,你救了爷的命,爷还你一个恩典。” 苏苏摇摇头,小声说:“我不要恩典,你好好活着就行。”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这句就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露出半截白腻的后颈,弯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宋林没睁眼,却像是看见了她的模样。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少女……有意思。 太傅府在城东,苏苏却让车夫一路往城西去。 “我外祖家在那儿,有处空宅子,平日没人住的。”她小声解释,像是怕他误会,“你伤成这样,若是送回我家,怕是要惊动父亲……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个。” 说这话时,她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自带一个陌生男子回家藏起来,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惊世骇俗的事。她心里分明清楚,却还是这么做了。 宋林躺在软垫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他盯着少女的侧影,从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到她不断绞着的衣角,再到那截藏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你是哪家的小姐?”他忽然问。 苏苏惊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姓苏。” 宋林“嗯”了一声,没再逼问。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将她露出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姓苏,府邸在城东,家中还有父亲,年事已高……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名字。 太傅苏庭之,有个养在深闺的女儿,据说是夫人四十岁上才得的,宝贝得不得了,轻易不肯示人。 若真是她…… 宋林睁开眼,透过半阖的车帘看出去,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天色却还是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忽然想笑。 太子费了那么大力气要他的命,却不知他宋九的命,如今竟被太傅家的小姐捏在手里。 这世上的事,当真是有趣得很。 外祖家的宅子确实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极大的桂花树,枝叶蓊郁,把天光都遮了去。因着久无人住,到处都落了薄薄的灰,推开堂屋的门时,苏苏被扑面的尘气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眼睛都揉红了。 宋林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般,径自在正屋里坐下,打量了一圈陈设,然后对那个随从道:“把外头处理干净。” 随从应声去了。 苏苏僵在原地,看着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血珠子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你……你先别动,我去找伤药。”她慌慌张张地转身,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又急急地往东厢房跑去。 宋林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 伤是真伤。太子的人下手够狠,那一刀再偏半寸,他现在就该躺在棺材里了。 可这一刀,也让他撞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回想着方才帘子掀开时,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和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弄脏。 苏苏很快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回来了,里头是些瓶瓶罐罐,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她跪坐在宋林身侧,仰起脸来,小声说:“你……你把衣裳脱了吧,我帮你上药。” 宋林垂眼看着她。 她仰头的姿势让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细腻的颈子,和锁骨下一片莹白的肌肤。那肌肤又薄又嫩,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像上好的宣纸,轻轻一戳就会透。 “你帮我脱。”他说。 苏苏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腾地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 “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宋林语气平淡,“我手抬不起来。”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皱了一下眉,像是真疼得厉害。 苏苏咬着下唇,纠结得睫毛乱颤,手指绞在一起,半晌,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抖着手去解他腰间的革带。 她的手指又软又滑,不时碰到他的腰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宋林坐得笔直,任由她手忙脚乱地折腾,目光却一寸寸在她身上逡巡。 衣襟被一层层剥开,露出男子精壮的上身。刀伤从右胸一直拉到腰侧,皮肉外翻,因着耽搁久了,边缘已经有些发白,却还在往外渗血。苏苏只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拿了干净的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 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生怕弄疼了他,每擦一下都要抬头看他一眼。 宋林却始终神色淡漠,仿佛那刀伤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你怕血?”他忽然问。 苏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怕……但是更怕你死。” 她说得认真,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杏子。 宋林看着她,忽然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苏苏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却没敢躲,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的手很大,带着薄薄的茧,捏着她尖俏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她的下唇。那唇软得不可思议,像刚摘下来的花瓣,被他按得微微下陷,又弹回来。 “苏苏。”他低声叫她,嗓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救一个陌生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 苏苏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背,痒痒的。 “我知道……可是你受伤了。”她小声说,“爹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宋林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傻姑娘,那我倒是你恩人了。”他说。 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苏松了口气,忙又捡起帕子,继续替他处理伤口。她动作生疏,却极尽小心,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拂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像羽毛一样轻。 宋林闭着眼,将那一阵阵若有似无的触感尽数收下。 这伤,养得倒也不亏。 接下来的日子,宋林便在这宅子里住了下来。 那随从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只留下宋林一人。苏苏则每日都来,带着新鲜的吃食和换洗的衣裳,替她这位“恩人”换药、擦身、料理伤口。 宋林伤在胸口,换药时难免要半裸着上身。苏苏起初羞得不行,每次都要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动手,一张脸从进门红到出门,像熟透的虾子。可宋林伤得确实重,头几天几乎动不了胳膊,她若不帮忙,伤口便没法处理。 一来二去,她竟也渐渐习惯了。 只是宋林这个人,着实算不上什么“安分”的病人。 他伤在右胸,左臂却能活动。每当苏苏凑近了替他换药时,他便会“不经意”地抬手,去拨开她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耳垂,又顺着颈线滑下去,状似无意地搭在她肩头。 苏苏身子一颤,却没有躲。 她只当他是伤口疼,或者坐久了半边身子发麻,才忍不住动弹。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成一汪水,上药的动作便更轻更柔,恨不得把所有的疼都替他受了。 有一回,宋林说伤口痒,让她帮忙看看是不是发了炎。 苏苏信以为真,凑近了去瞧,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宋林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睫毛又密又长,鼻尖挺翘,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他说话。 他忽然就动了。 左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苏苏毫无防备,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 那肌肤滚烫,贴着她的脸颊,伤口附近的新肉在跳动,一下一下,像鼓点,又像心跳。她懵了一瞬,随即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那只手按得动弹不得。 “别动。”宋林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这样舒服。” 苏苏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他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肉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你……你放开我……”她声音细若蚊蚋,却不知为何,提不起半点力气。 宋林没松手,反而将她又按紧了几分。 她的胸脯就那样软软地压在他未伤的半边胸膛上,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团绵软被挤压成什么形状。他的呼吸渐渐重起来,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种男人身上独有的、侵略性的味道。 苏苏心跳得飞快,脸烧得几乎要冒烟,却连挣扎都忘了。 这样过了好半晌,宋林才终于松开手。 苏苏立刻弹了起来,退开几步,背过身去整理散乱的衣襟,声音发着颤:“你、你下次别这样了……被人看见不好……” 宋林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将衣襟拢好。 “怕什么。”他说,“这里又没别人。” 苏苏没再说话,拿起药箱匆匆走了,脚步踉跄得像后面有狼在追。 宋林靠在椅背上,舔了舔嘴角。 他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脸上的香。 后来这样的事便愈发频繁。 上药时,他会“不慎”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背,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替她擦脸时,他会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看得她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甚至有一次,苏苏蹲在地上替他整理衣摆,他忽然抬脚,似是无意地勾住了她的裙角。苏苏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不偏不倚地跌进他怀里。 他的大手就那样扣在她腰上,修长的手指仿佛能触到她肋骨下柔软的小腹。她惊惶地挣扎,却被他用伤臂虚虚揽着,耳畔是他低低的笑:“急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苏苏伏在他怀中,呼吸凌乱,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被人狠狠欺负过一般。 “你……你的伤……”她还在惦记他的伤,怕自己压疼了他。 宋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眼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他真想现在就把她按在这张椅子上,扒了她的衣裳,让她哭给她看。 可他到底忍住了。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