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都回东京的新干线上，凌越泽漫不经心地提起今晚住安缦。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说又是安缦——她在上海住过的那家也是安缦。他说知道，所以特意订的。同样的品牌，不同的城市，以后她每次出差看到这个酒店就会想起在上海，在东京他们都一起住过，这叫品牌忠诚度培养。（作者乱入：哈哈，在北京也和陆总住过哦～） 她问他，“你是培养我的品牌忠诚度还是培养我对你的忠诚度？“ 他笑了笑，“都有，反正最后都是我。” 车停在大手町金融区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前。门童拉开车门，穿黑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极小的菊花纹章。大堂挑高数十米，灰岩墙壁上悬着一幅巨大的枯山水装置，灯光调得像黄昏，空气里有极淡的线香。他们被引进电梯，电梯内的壁面是手工锤纹铜，触感微凉。 房间在高层，整面落地窗正对皇居的森林和远处的东京塔。夜色里，东京塔亮着暖橙色的光，像一支被点燃的巨大蜡烛。 苏青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环绕的墨绿色森林。凌越泽绕到她身后，“这片森林是东京最贵的一块地皮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不能开发，不能建楼，只能让它长树。” 她问他是觉得不值吗，他说不是，他觉得这是东京奢侈的最佳代表。 “因为奢侈不是贵，是留得住。” 晚餐在酒店内的法餐厅。主厨是法国人，菜单是手写的，每一道菜配一种清酒。前菜是海胆配白芦笋，汤是松露蟹肉浓汤，主菜是宫崎和牛，甜点是抹茶舒芙蕾。 吃到甜品时凌越泽忽然说：“明天下午想去银座逛逛吗？” “我不缺什么。” “不缺什么就不能逛吗？银座又不只是买必需品的地方——有家文具店专卖手工和纸，有家茶寮的抹茶羊羹每天只做几十分，还有家古董珠宝店在二楼，橱窗里全是昭和时代的老物件。” 她知道她喜欢这些。 琅生她把最后一口舒芙蕾咽下去，“凌大少什么时候变成东京通了。” 他摇摇头，“不是东京通，是在某人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功课。”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了银座。他没带她去那些旗舰店，而是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内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窄梯，楼梯尽头是一间私人珠宝沙龙。 苏青禾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整面墙的胡桃木展柜里陈列着从维多利亚时代到昭和初期的古董珠宝——爱德华时期的钻石项链、新艺术时期的珐琅胸针、装饰艺术时期的翡翠耳坠，灯光极暗，只有展柜里的射灯把每一件珠宝照得通透明亮。 苏青禾在一枚钻石项链前站了很久。铂金底托，单颗主钻是极罕见的矢车菊蓝，周围的碎钻像花瓣一样绕着主石镶嵌成山茶花的形状。旁边的标签写着年代和设计师名字。店主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太太，用带京都口音的英语说这枚项链是大正年间的，设计师是御木本的学徒，一生只做了几十件作品，这是其中唯一一件私人定制。 苏青禾看着那枚项链，没有说话。凌越泽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被展柜灯光映亮的侧脸。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去看别的展柜。他问老板娘能不能试戴，老太太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戴上手套从展柜里取出项链，轻轻扣在她锁骨上方。 矢车菊蓝的钻石在她颈间泛着幽深的光泽，和藏蓝色羊绒衫领口形成极微妙的呼应。她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真好看。” “你知道这枚项链的故事吗——大正年间，一个日本的珠宝商爱上了银座咖啡馆的女招待，但他已经娶了家里安排的妻子。他不敢表白，只是每年她生日都送她一枚自己设计的珠宝。这枚项链是他送她的最后一件。后来空袭把整条街都炸没了，她也死了。这枚项链是她家人从废墟里找出来的，留在银座几十年没舍得卖。” 他看着她，说后来呢。 “后来她家人觉得这么美的东西不该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就把它放在这里。” “那个珠宝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大概也死了。” 沙龙里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我以前也等过，在伦敦等了很久，在上海等了很久。现在这枚项链不该再等了。”他走到一边，用流利的日语和老板娘说了几句，老板娘睁大眼睛，一脸惊喜地点点头。 等他回来，苏青禾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老板娘帮你摘下来。” 她眨眨眼睛，“不买吗？” 他神色缱绻，但轻轻摇头，说不买。 因为他要做的是她身边的活人，不是等她死了之后把她的东西供在展柜里几十年的幽灵。 傍晚他们回到安缦。苏青禾换了件真丝衬衫，靠在大堂吧的沙发上等凌越泽——他上楼取什么东西。落地窗外暮色正从皇居的森林上缓缓铺开，她端着一杯热的柚子茶，看着茶面上浮着的细碎果肉。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不是那枚矢车菊蓝的钻石项链，是在银座另一家古董文具店找到的一支莳绘钢笔——黑色漆底，金粉绘制的樱花和流水图案，笔尖是14k金的，刻着极小的樱花纹。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你看和纸的时候，我偷偷出去了一趟。那家文具店就在旁边。我看中这支笔好几天了，觉得比珠宝更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用的东西都是有分量的，价格不一定贵，但拿在手里得有重量感。这支笔写尽调报告的时候会觉得沉，就像你那只老钢表一样。” 她把笔接过去，在纸巾上划了两道。金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还行。”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窗外东京塔在暮色里亮起来，暖橙色的光照在她手里的莳绘钢笔上。 “这笔我以后只用来签最重要的文件。” “那第一份文件是什么？” “还没想好。也许是某人一份不需要再改的尽调报告。” 他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那就等那份报告写完。” 暮色沉入夜色，东京塔的光映在她侧脸上。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心想这份报告他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