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姓朱。 旁的不说,家风极正,族中子弟教养极好, 便是女孩儿也要读书写字,好好教养。 姑娘家嫁过去, 荣华富贵不谈,绝不会受太大委屈。 恰逢朱家族中有一脉初入京城, 尚在京中没有站稳脚跟, 结一门合适的姻亲稳固地位, 是最简单的法子。 而江若贞自问有能力替此时的朱家上下打点开来。 但,乌家并不认识朱家人。 江若贞便托了在京的养父养母、长兄长嫂出面牵线搭桥。 替她做说亲的中间人。 本来是一桩一箭三雕,对谁都没坏处的事。 赵江氏居然也“看中”了这门亲事,从中作梗。 究竟是真看中,还是只想捣乱? 郑喜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赵江氏的行为。 总之,最后这门娃娃亲,谁都没定成。 郑喜叹气道:“赵江氏倒没什么损失,左右她有个祭酒公爹,并不愁女儿婚事。可惜了江氏的一番苦心,完全付诸东流。” 天晓得一个女子,在家族之间斡旋,要费多大的财力、心力。 桓崇郁凝着神,淡声问道:“事情最后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呢? 郑喜简直不忍心说。 江家两老舍不得责怪赵江氏,江家长子,也就是今天的江家大老爷江润宏,比起十几年的兄妹情,更重血脉,也没什么态度。 江润宁当时还小,人也在外地读书,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赵家更不会因为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把儿媳妇赵江氏怎么样。 郑喜还是如实道:“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从此江若贞和江家关系僵化,更是直接和赵江氏不再往来。 郑喜心酸道:“但凡有一个人为江氏出头,也不会这般。乌姑娘,就有娘了。”他又道:“还有一些细枝末节,要您亲自看了卷宗才明白。” 桓崇郁睁开眼,要看卷宗。 都是郑喜梳理好的消息,一目了然。 当年,江若贞被赵江氏夺婚之后嫁入乌家。 婚后才发现,自己挑的丈夫乌旭海,是青年才俊不假,却并不如自己想象之中那般坚持走仕途。 丈夫甚至情愿和道士论经,都不愿意打点上峰、同僚。 只醉心文人墨客之事。 女子又不能读书入仕。 江若贞纵有千般才情,无处施展。 昔日养母一朝变脸,所嫁夫婿又不如意,无人可以依靠,十七岁妙龄女子的失望和迷惘,可想而知。 那时她身体便积了些顽疾。 幸而,江若贞生下了女儿乌雪昭。 这是世上与她唯一有真正血缘羁绊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她必定视若珍宝。 一旦女子做了母亲,总会担心自己哪天有了意外,女儿无依无靠。 那时她就开始身体不济,想趁着自己还有些体面,早早为女儿定下娃娃亲。 才有了说亲这件事。 可惜亲事没说成,反而让她体会到孤立无援的滋味。 江若贞到底年轻,还不能全然丢弃养恩亲情。 养父母、长兄长嫂在她心中分量不轻,接连两次背叛,种种不如意累加,病情加重。 才二十出头,就撒手人寰。 留下不足五岁的乌雪昭,孤独在这世上。 可以说,赵江氏,是压死江若贞的最后一根稻草。 桓崇郁看完卷宗,薄唇紧抿,眼眸微红。 难怪。 她小小年纪,却是这样的性子。 能护她的人,已经惨死了。 郑喜道:“为人子女,哪怕只有生恩,乌姑娘没受到江氏几年养恩的福气,心里定然也极为爱重夫人。 赵大人回京后,政绩斐然,任命他为詹事府大学士,倒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吧……奴婢猜测,姑娘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愿入宫。” 桓崇郁低声喃喃:“她以为,朕要立赵家女儿为妃?” 郑喜点头。 姑娘和皇上感情这么好,除此之外,他真想不到什么别的缘故,能让姑娘狠下心离开皇上。 伤人又伤己。 桓崇郁紧闭双眸,顿觉心如刀绞。 他穿着单薄里衣起身,幽暗眸色里,含着暴戾,冷脸吩咐:“为朕穿衣。” 郑喜惊讶道:“……皇上,您这是要干什么?” 桓崇郁睨他一眼,郑重道:“朕明日,亲自去宣旨。” 郑喜彻底惊住。 宣旨,什么旨? 封后的旨意? 您还要亲自去! 郑喜不得不提醒帝王:“皇上,明儿除夕,还不到初五啊!” 桓崇郁冷笑反问:“你还要朕等到什么时候?” 要不是半夜宣旨怕吵到她睡觉,哪怕明天是大年初一,百官过来朝贺。 他都不会等。 桓崇郁蹙了眉,不耐烦郑喜现在办事变得这么磨叽。 郑喜一时间也顾不上别的,赶紧替桓崇郁穿衣。 左右皇上前几天就已经除服了。 安排改就改了。 总比皇上新年里大开杀戒好。 - 除夕前夜,乌雪昭正在接受乌家人的审判。 荆氏也是今日出了一趟门才知道,外面处处都在说,乌雪昭这么大年纪不出嫁,是因为她经常在乌家庄子上私会男子! 还不知道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但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事儿不管是不是真的,乌家女儿的名声,都已经毁了! 莫说是乌雪昭,就是茵姐儿,以后只怕也没有人家敢要。 还有乌家的姻亲们,要知道了这事儿,还不得冲上门来把乌家人都给撕了! 荆氏气得脑子发蒙,立刻禀了老夫人。 乌老夫人连夜将乌雪昭和她身边的丫鬟全部叫过来。 还有茵姐儿。 乌旭海也没得睡。 他是乌雪昭的亲爹,事情不管是真是假,怎么处置乌雪昭,他的态度很重要。 乌老夫人和荆氏到底顾及姑娘家脸皮薄,就没惊动家里别的人。 一大家子跟前。 乌雪昭、茵姐儿,还有两人的丫鬟,全都跪着。 冰天雪地,即便地面铺了个软垫,由低往高升的寒意,怎么都抵挡不住。 茵姐儿是从被窝里刚出来的,冷得牙齿打颤。 荆氏看着心疼,到底忍了。 屋子里谁都不敢说话,生怕戳破那一层皮。 荆氏绷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乌雪昭:“雪昭,外面人说,你到乌家庄子上的时候……常见外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得罪了谁,传谣言出来害你?” 这话一问,茵姐儿和丫鬟都倒吸一口凉气。 乌老夫人冷静地审视着乌雪昭。 不错过她丁点表情。 然而乌雪昭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