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帝淡淡道:“没错,朕离开京城,也是为了钓鱼。至于鱼饵,当然是这个皇位。” 一时间,裴玉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第100章 耐心钓鱼 林誉衡抱着长鱼竿跑了,灵武帝笑呵呵地走过去将地上短短的鱼竿捡起来,又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他拍了拍旁边的竹凳,示意裴玉也过来坐下。 裴玉乖巧坐下。 灵武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缠得乱七八糟的鱼线,同时坦诚地告诉裴玉,大皇子的背叛早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锦衣卫和西厂的人马才会到现在都安安静静。 “不破不立,这个朝廷不经过一次彻底的清洗,是不会有真正的改变的。”灵武帝此刻的表情倒像是一位真正的帝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古往今来,凡新朝初建,百废待兴,莫不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以养天下。而至数代之后,便重蹈覆辙,奢靡无度,掠富于民,以天下养一家。”灵武帝淡淡道,“若有中兴之主,则或可延绵国祚百十年,否则,便有乱世之相,战火四起,强者为王,又起新朝。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裴玉认真听着,只觉得灵武帝的话有些耳熟,细细回忆,竟觉得这话与师父教给他和师兄的话很是相似。 “如今天圣朝也是如此,天圣朝立国已逾三百年,延续了百年的士族大家相互联姻,输送利益。俗话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当权者已经想方设法地垄断了钱、权、土地,仅凭朕在朝堂上的一次次自上而下的清洗,其实颇难撼动他们的根基。” 裴玉闻言抬眸,诚恳道:“陛下若是肯用心朝政,必会是一位千古明君。” 这话并非吹捧,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灵武帝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他抬抬手似乎是想要摸摸裴玉的发顶,但是最后还是提了提鱼线,然后往鱼钩的倒刺上挂了一条蚯蚓:“朕还未登基时,先高祖、唔,也就是你爷爷也曾多次赞誉我,只是我非长非嫡,前头还有两位皇子,这位置自然轮不上我。我也很知进退,知道太子兄长忌惮我,便故意宣称自己醉心山林,离开京城四下游山玩水。”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笑意淡去不少:“饶是如此,先帝也不放心,他暗地里派人跟在我身后,试图查出我图谋不轨的证据,跟着我整整五年,总算是相信我只想做一个富贵闲王了。” 也正因如此,先帝对灵武帝的戒心倒是比其他兄弟更低一些,才肯在自己无法孕育继承人的情况下,提出将皇位传给灵武帝和雪璃的孩子。 只是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皇后的嫉妒心却造就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而他试图掩藏真相粉饰太平的举动更是将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被命运和时势推到了这个位置,却并未担负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灵武帝说着,微微发力便把鱼钩抛入水中,“待我百年之后,史书里我的骂名必少不了,当然,这也是我应得的。” 裴玉面对灵武帝的剖白,沉默片刻才道:“您有治理天下只才,只是十年磨剑,霜刃未试。如今既肯安心治理天下,却也不晚。” 灵武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孩子,我从来就不是在乎别人的评价和史书的骂名。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母亲和你。当年雪璃去世,你也下落不明,我为亲手报仇,犯下了弑君的罪,可我并不在乎。我袖手天下,任朝中贪官横行,奸人作祟,我也无所谓。只是你出现了,才让我改变了主意,明白吗?” 他抬袖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对岸是稀疏的村落和人家:“这里的百姓,或者说全天下的百姓,他们在意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吗?他们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皇位上的那个人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若是不能,他们便可以匹夫之怒翻江倒海,若是能,那么他们便会发自真心的歌功颂德。” “古往今来,谁在乎你得国不正?谁在乎你谋权篡位?内宦外臣们天天口呼万岁,有哪个皇帝当真活了万年?又有哪个王朝千年不败?我算是想明白了,唯有这天下万民,他们才是真的万岁。他们世世代代延续在这片土地上,不管哪朝哪代,都只有这些百姓们是亘古不变的。” 灵武帝说着,抓住了裴玉的手腕,在他掌心里郑重地点了点,“所以,孩子,如今我要问你,这个问题你可以现在回答,也可以慢慢地想,想好了再回答。” 裴玉心中似有所感,微微蹙眉看着灵武帝。 灵武帝轻声问:“这个天下,你要不要?” 见裴玉沉默,他又松开了手,笑了笑:“若你要,朕自然会把这个烂到根子的朝廷重新整肃,待将它修剪好了再给你。若你不愿意要,想做朝臣,朕便为这个位置寻个明君,必不会让你受委屈。若你连朝臣也不愿做,想归隐山林,朕便给你个海晏河清的天下,让你在这天圣朝的任何一片土地上,都能过得逍遥自在。” 裴玉沉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父亲。” 他顿了顿,对于这个称呼还是显得有些不适应,但是很明显,这让灵武帝的眼底瞬间涌出笑意。 这是裴玉第二次喊他父亲,第一次是在山洞之中。 灵武帝一直尊重裴玉的想法,并不愿逼迫裴玉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把主动权交给裴玉,让他做出选择。 眼下看来,他的做法是正确的,至少,裴玉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他。 “我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下山。”裴玉缓缓开口,“我记事起,自己便是旃台山上的小弟子,虽然师父说我是三岁才上山的,但是那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没有了。在山上的十五年,应该是我这二十来年最快乐的时光。” 说到这里,他微微勾唇:“我想以陛下慧眼,应该也看得出我同师兄之间的关系匪浅。当初师父要我下山时,告诉我若是事败,就让师兄下山为我收尸,报仇。” “但是我知道,若是我死了,只怕师兄也活不好,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直到半年后,师兄也自请下山,随我入朝。” 裴玉说着说着,苦笑一声,“我知道师父为什么最初不肯让师兄下山,我不过孑然一人,而师兄身后还站着萧家上下百十口人。我若死了一了百了,而他,却牵动着萧氏一族的安危。因此,我的一举一动都不得不更加谨慎。” “我天性散漫,不喜朝务,故大多时候,锦衣卫的公文都是师兄帮我处理的呢。”裴玉抬眸,心底最后一份犹豫也消散,整个人都豁然开朗起来,“我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会守护好我在意的,但再多,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灵武帝听了这话沉默良久,随后才轻轻地揉了揉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