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芹提着个布口袋匆匆走来:“这是你嫂子给你装的干粮,你带着路上吃吧,别嫌弃。” 她怎么能是嫂子?他更愿意叫她一声姐姐。或者沄娘。 这念头突然就出现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内心最阴暗的角落突然落进了光亮里,让人狼狈、混乱,顾亦白木然接过口袋,一言不发往屋里走。 她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带着笑回头叫他:“我要去驿站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给你雇个车,或者也给你请个保镖。” 她的笑,在琉璃般清明的晨光里抹出最鲜艳的亮色,刺痛人的眼睛,也刺痛人的心,顾亦白沉沉吐一口气,摇头。 不能去,从驿站雇车容易暴露他的身份,但他现在,真的很想去。 “我跟嫂子去。”赵谦连忙上前推起车子。 “你在家照顾娘,给娘换换药,”周沄吩咐着,“放心吧,二叔他们肯定不敢再闹。” 昨天王引娣闹过之后,张兴祖联合张家一众族老,立逼着赵发奎上报了撤销赵有禄保长的申请,眼下赵有禄受了伤下不得床,家里鸡飞狗跳的,绝计不敢再来找事。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亦白慢慢走回厢房,将她退回来的金叶子压在枕头底下,又把存着防身的另一沓也放了进去。他既然给了,就绝不会收回来,他顾亦白从来言出必行。 这些钱,给她添新衣,买吃食,让她能活得稍微轻松点,那就是功德无量了。 出来门,向黄秀芹郑重行礼:“我走了,婶子,这些天多谢你照顾。” 走了,这个怀着仇恨过来,意外给了他平静的地方,他日渐留恋的地方。黄秀芹带着赵谦在后面送他,要走了,就连赵谦这废物看起来也不像从前那么可厌。 顾亦白挥手作别,出村后该往官道去的,终是忍不住,绕到驿站跟前一望。 周沄在那边,吃饭的人多得很,她忙得很,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她的眼睛那么明亮,赛过天上最亮的星星。 顾亦白猝然回头,为什么,星星落在赵继手里? “公子,”黑衣人牵来马,“属下在这边监视,孙秉和李定随您回京。” “孙秉也留下。”他不过是回京,以他的身手天底下有几个能暗算他?但她不一样,一个弱女子,有虎狼盯着还有赵继,绝不能让她出事。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一眼。 刚才他说错了,她不是弱女子,她如此强大坚韧,胜过世上无数,但人的肉身是脆弱的,他必须保护好她,让她每天都能笑得这么灿烂。 驿站门外,周沄正忙着突然心里一动,抬头,太阳正慢慢挪上树梢,大道上人来人往,不知哪里有赶路的旅人,马蹄带起腾腾的烟尘。 白二走了没有?他不肯雇车,准备怎么回去,难不成靠两条腿?心思有一瞬间瓢远,紧跟着有人来买饼,一忙起来,便又忘了。 *** 顾亦白一路快马加鞭,当天傍晚赶到京城。 顾不得回家,先到王鸣起家中探问消息,哪知皇帝在王鸣起醒来后便把人接去宫中暂住,方便太医院每日看诊用药,皇宫大内,无召不得擅入,顾亦白想了想,掉头去了宸王府。 宸王与他总角之交,情谊非同寻常,可以通过宸王入宫,当面向王鸣起问清楚。 宸王府建在御花园中,本朝旧制是皇子成年后便要搬出宫中,开府别居,但皇帝膝下只有宸王一个亲生儿子,舍不得让他远离,是以便把原来的御花园分去一半,改为宸王府。 王府后门开在背街僻静处,门吏一看见是顾亦白,连忙起身相迎:“许久不见顾将军,是王爷召见的吗?” 顾亦白望着斗拱上描金彩绘的图案,有些恍惚。昨天还是茅檐草舍,今天已经雕梁画栋,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此时却觉得十分陌生。“刚从外面回来,特来拜见王爷。” 这就不是宸王召见的了,但宸王待顾亦白不同旁人,门吏也不敢怠慢,陪着笑脸说道:“卑职这就去禀报王爷,将军还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