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宗日晷为赌注?颜时序心头狂跳。 两边玩得这么大吗? 我说成照军怎么如此低调,还不如云朔细作活跃,原来是憋大招。 震惊之余,颜时序快速分析起背后的利害关系。 如今东都以两人为首:东都留守丶监军。 前者管着行政大权,后者手握军权,同时也是察事厅的厅使。 而察事厅对明宗日晷是志在必得的,现在却答应和成照军赌上一场,这是不是意味着,东都的局势比想像中的更糟糕,所以监军丶东都留守不得不向成照军妥协。 「以东都的底蕴,完全可以再撑很长一段时间。怎么就妥协了?」 颜时序略作沉吟,猜出一个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廷不会派军队驰援东都。 顺着这个思路,又能推测出:朝廷在和沧原军的战争中失利,遭受大败,所以无暇顾及东都。 否则的话,以当今圣上打击藩镇父死子继传统的决心,绝不会放任成照军包围东都。 堂内学子面面相觑,激烈讨论: 「明宗日晷是什么?」 「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哦,我想起来了,天元六年,天翎国曾向明宗皇帝进献一块稀世宝玉。明宗甚喜,命工匠铸成日晷。」 「区区一块宝玉,还真价值连城了?」 这时,李彦贞突然起身,高声道:「事关重大,我等岂可错过。咱们苦读经典为何?不就是为了精忠报国吗,与其在这里读书,不如前往崇真观,共抗敌酋。」 结束休沐后,在家中修养多日的他,又回来上学了。 听着李彦贞的慷慨陈词,众学子神色微动,齐刷刷地起身,群情激昂: 「我等当共赴崇真观,精忠报国。」 人潮汹涌着朝外挤去。 皇甫逸低声嗤笑:「咱们这些同窗,学问一般,钻营的本事个个都是进士及第的水平。东都真正有权力的人物齐聚崇真观,能在他们面前露个脸,留下印象,前途无量。」 我还是太学术狗了,刚才居然在分析局势,聪明人已经在想办法进步了……颜时序惭愧地想。 「我们也去。」高袂罕见地表现出积极性。 你也想进步了?颜时序惊讶道:「高兄也想去凑热闹?」 高袂沉声道:「若能让成照军开放漕运,东都万千百姓就有米可吃,不用卖儿鬻女,不用为了一口吃的铤而走险。我理当去尽一份力。」 皇甫逸是爱热闹的,但听了高袂的话,连连摇头:「高兄,那是抱月先生,你辩不过的。」 高袂沉默。 颜时序好奇道:「抱月是何来历?」 刚才他就想问了。 皇甫逸说道:「这位抱月先生出身江左言氏,自幼便是神童,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过目不忘,十一岁便驳倒族内名宿,此后游历江南,四处与人对论名理,从无败绩。不过此人从不来中原,我也是在茶馆的说书人口中听来的。高兄出身清州,想必比我更了解吧。」 高袂沉着脸「嗯」一声:「抱月乃名家修士,誉为名家五十年来第一人。」 颜时序听得目瞪口呆,三岁识字五岁作诗,都不算什么,过目不忘就有点变态了。 高袂又道:「我在江南道游历时,听说她曾与一位云游道士在山中辩论,那道士问她:先有国还是先有家。她没答上来,在山中苦思七日,让奴仆扣押道士等了她七日,七日后她有所顿悟,辩赢道士,这才放道士下山。 「江南儒林夸她是至纯之人,求知若渴。」 皇甫逸狐疑道:「游方道士是懒得和她争论了吧,她要是一辈子答不上来,不得被她困一辈子。」 高袂噎了一下,「谁知道呢。」 众新生涌出玄明堂,才看见业满生们,正结伴离开道学馆,前往崇真观。 看来都是当官的料。 道学馆和崇真观毗邻,但一个大门朝西,一个大门朝东,相隔一刻钟的路程。 此时,崇真观外,停满了马车丶马匹,车夫和仆从坐在一起闲聊,热闹得宛如集市。 观门口的道童拦下了他们。 东都留守孙子陆照,上前交涉,道:「我等是道学馆生员,不算外人,想入内观辩,还请道长通传一声。」 道童摇头道:「观内贵客云集,尔等没有功名,不可入内。」 崇真观需要保障官员们的安全。 陆照不悦道:「我祖父乃东都留守,如何进不得。」 道童看了他一眼,改口道:「尔等在此稍后,待我通禀。」 匆匆入观。 众学子欣喜道: 「多亏了陆兄,陆兄高义。」 「以陆兄的家世,东都何处不可去?」 陆照把脸偏向右侧,双手则朝左侧摆了摆,叹息道:「惭愧惭愧,以家世压人,非我所愿。」 「这小子真装。」皇甫逸小声嘀咕。 「你小子也上去装一个?」颜时序睥睨他。 他至今都不知道皇甫逸的家世,这花花公子对自己的家世讳莫如深,每次试探,都左顾而言他。 果然,皇甫逸装傻不说话了。 这时,道童小跑着返回,朗声道:「忘渊师叔祖同意尔等入观旁听,但不可胡乱说话丶走动,只可待在固定区域。随我来吧。」 他领着众学子进入崇真观。 穿过以「悟真殿」为中轴的外围建筑群,步行一刻钟,一座金顶大殿跃入眼帘,殿前庭墀下,石坪开阔平整,盘坐着一圈又一圈的人。 身穿青丶蓝丶黑袍子的道士;满身禽兽的官员;锦衣华服的东都文人雅士。人以群分,泾渭分明。 最外面的是披甲佩刀的天策军。 这些人共同围出中心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两个蒲团,一个蒲团上坐着脾气温吞的忘真道长,另一个蒲团盘坐着一个身穿素白儒衫,头戴白罗兜帽的年轻人,身形瘦削。 一身雪白的年轻人身后,盘坐一位长须飘飘的中年人,以及十余名身穿玄甲的侍卫。 众学子被引到崇真观道士后方盘坐。 那就是抱月?看着像个小矮子。颜时序翘头张望。 庭墀正下方,有三人列案,居中的青年道士昏昏欲睡,无精打采。 左侧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深绯色圆领窄袖缺胯袍,头戴硬梁幞头,腰束金带,气质阴柔。 右侧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富态威严,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沉凝。 颜时序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旋即落在面白无须中年人的身侧,那里陪侍着他的顶头上司——杨判官。 他立刻猜出中年人的身份。 察事左丞。 东都察事厅以厅使为尊,其次是左右丞,右丞掌内部纪律,左丞管外勤缉捕丶案件。 而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想来就是东都留守。 「没想到忘机道长居然能坐C位,云墨真人对这个咸鱼弟子真偏爱啊。」颜时序发现不管是那位察事左丞,还是东都留守,乃至众官员,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整体气氛消沉。 反观一身雪白的抱月先生身后,那长须中年人抚须微笑。 皇甫逸身子前倾,低声问前方的道士:「道长,情况如何?」 那年轻道士回头看他一眼,又扭了回去。 皇甫逸摸出一把铜钱塞过去。 年轻道士连忙把钱拢在袖中,没好气道:「这抱月着实厉害,牙尖嘴利,巧舌如簧,我崇真观已有六位师叔败下阵来。」 皇甫逸咋舌道:「连输六场?」 年轻道士气愤道:「这抱月嚣张至极,扬言要以一己之力辩倒整个崇真观,一个时辰内,谁能赢她,就算崇真观胜出。」 这不是嚣张,这是让子,不然以名家的嘴皮,谁敢跟他辩论!颜时序嘀咕道。 单对单的话,崇真观必输,等于把明宗日晷拱手相送。 这时,忘真道长缓缓开口:「居士乃名家翘楚,贫道便以道与名立论:至道无形,不可命名。」 …… PS:这两天参加腾讯的影视发布会,更新少了点。明天就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