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让自己闭上眼睛,但瞼皮一闔,便有什么东西立刻浮现。
巨大、无边、漂浮在一片浓重死气之上的莲台。
莲瓣不是花,而是硬质的、金属感的石骨片,每一层都整齐对称,边缘如刀,冷光逼人。层层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鱼眼,泡在浓蓝的火焰里,一同睁开,无声地、永远地凝视着他。
他惊骇地坐直,胸口急剧起伏,冷汗已将衬衫背心彻底湿透。耳边是一片嗡鸣,密如潮水,在朽木般的脑壳内缓慢划过,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发疯。
他尝试用「理性」撑住自己,但理性已成溺水者手中的破草。
他早就切断了与人间的联系。手机萤幕冷冰冰,那些曾经的同事、朋友、熟人,一个个像放在太平间抽屉里的档案。
聚餐邀请、问候语音、健检提醒......每一条看似正常的讯息,在他眼里都带着一股微弱却难以忽视的香灰味。他不敢回。他怕萤幕另一端的人,会在语音结尾突兀地说出:
「方回啊,你怎么还不回老家?」
他只能将自己锁进这个长期透不进阳光的水泥盒子里,日日与白墙对视,与自己日渐锈蚀的精神并肩。
只有飢饿,这个最基础的肉体号召,还能拉他回来一瞬。
他机械地撕开一包红烧牛肉泡麵。热水注入,白雾升起,一股刺鼻的人工「肉香」立刻充满鼻腔。
但这香气转瞬即变,混进了香灰、铁锈、湿土,还有那种只在祖堂深处才能闻到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肉香气。
他手一僵,叉子停在空中,泡麵逐渐泡开,麵条翻捲扭动,在浊黄的汤里缓缓沉浮。
倒塌的祖堂瓦砾堆下,那些泡在泥水与血泊中的黑发。
他猛地扑向垃圾桶,跪在地板上,胃里的胆汁、涎水、空气一同涌出,呛得他眼角湿透。
他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墙壁。
什么金融分析、什么风控模型、什么都市理性......此刻在这恶臭与湿气交织的空间里,不过是一捅就破的遮羞布。
他曾试图用这些东西隔绝过去,构筑起一座看似现代化、文明理性的堡垒,却终究抵不过血与信仰的诅咒从缝隙里渗透进来,溃堤入侵。
那老妇人声嘶力竭的诅咒声,也一併回来了:
「方家的罪人!断子绝孙的祸害!!」
他猛地看向手腕——几道早已结痂的抓痕,此刻竟也隐隐作痛。
这诅咒不是「来自」落棠镇,而是被他亲手「带走」。
他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镜中的他,也跟着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在破碎的镜面里,逐渐浮现出令人战慄的熟悉曲线——
那是静和娘娘的嘴角弧度。那道凝固在玉面上的、永不消散的、慈悲与冷酷并存的、死寂的微笑。
「啊啊啊啊啊——!!」
拳头重重撞在镜面正中央,沉闷一声,镜子发出哀鸣。接着——裂了。
无数条细密的裂痕,以拳峰为中心迅速扩散。破碎的镜片里,同一张脸被无限复製,重叠、扭曲、拼贴,每一张嘴角都掛着那道微笑。
镜子碎裂的声音、他心跳的鼓点、窗外霓虹灯闪烁的光影,全都在这一刻化作燃烧着的莲台,在他眼球深处旋转、倾覆、崩塌。
然后——只剩下,回音与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