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乐咬着草梗,脸上笑意反倒浓了几分,只是那笑里不带温度。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姑娘这说法,听着跟镇口算命的王瞎子似的,玄得很!」
然后,他像不经意似的,声音一转:
他故意停了一拍,让这名字在死水般的空气里泛出涟漪。
「他的『造化』和『归宿』又是啥?锄头还在地里杵着,收音机哑了火,人却没了影儿......这『归宿』,归得可够彻底的啊。」
连莲拈起最后一颗乾瘪的歪瓜,指尖落下那一瞬,水面仿若察觉主人的意志,自行震开了一圈轻得几不可见的涟漪。瓜果沉入浑浊之水,周围的浊液便如被迫后退的僕役般,缓缓让出一道清澈的通道。光从水底深处反射而上,在那瓜果的轮廓上描出一圈不合时宜的柔亮。仅片刻,那颗如皱缩乾尸般的瓜便如吸了谁的气魄,急速饱满起来。
「公子似乎对那位方家兄弟格外关心?」
她微微侧首,语气轻如拂尘,却又像一柄绢扇将风悄无声息地送出。
「村野之地,路途崎嶇,蛇虫隐现,偶有意外,亦是常情。族老们已尽力搜寻,许是迷途难返,亦或是福薄缘浅,未能等到归仪降恩。」
她每一个字都吐得刚刚好,轻巧、柔顺、没有一点火药味,就像是用丝绸包裹的铁锥,软里藏锋,把一条性命轻描淡写地揉进「自然法则」与「天意无常」的笼统里,叫人想质疑却又无从下口。
一乐听罢,低头咬着草梗的嘴角微微一抽,像是忍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放肆又刺耳。
「福薄?归仪「降恩」?」
他重復着连莲那两个字。
「那这『恩』是不是有点太挑食了?」
「专挑不信的、嘴碎的、家里穷得叮噹响的?像万里哥那样的『高材生』,娘娘是不是就格外『慈悲』,捨不得动筷子了?」
他说着,抬下巴朝祖堂方向努了努。
「万里哥这会儿,怕是在祖宅里被锁着门,沐浴斋戒,诵经静心,等着明天上正席呢吧?嘖嘖,嫡系血脉,待遇就是不一样!」
连莲的表情丝毫不变,甚至笑意还稳稳当当地掛在唇边。
她将那颗已经光亮得能照人影的瓜果捞出,轻柔地将其放进竹篮。此刻那篮中供品,鱼银藕白,荷花新鲜欲滴,瓜果圆润饱满,仿若才从仙园採擷,满载生机,却又生机得过了头,变得不自然得叫人起鸡皮疙瘩。
「方哥哥心性质朴,虔心向善,自有娘娘护佑。归仪乃家族盛事,沐浴斋戒,诵经静心,涤荡身心尘垢,方能以最澄明之态,迎接娘娘恩泽。此乃......莫大福缘。」
一乐不再笑。他那张满是嬉皮笑脸的面孔终于收起了所有油滑与戏謔,脸色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淡的清明。
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拍了拍马面裙上的尘埃,虽然那上面本没什么可拍的。他走到莲塘边,低头看着那片在刚才数次「净化」后又缓缓浑浊回去的水面,眼神沉了下来。
塘水再次恢復成最初那种厚重得如沥青般的墨绿,水面慢慢闭合,像是在将刚才的一切假象一点点吞噬。
「福缘的滋味,怕是比这烂泥塘的水还难喝吧?」
说罢,一乐猛然抬头,金色眼瞳猛然亮起,直直望向连莲!
连莲没闪避,没退后,只是静静地回望,眼神不变,笑意不移。
「连莲姑娘,你说你拂去尘埃,显其本真。」
「日日夜夜在这『污浊』里『涤荡』,你自己洗乾净了吗?」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塘水似乎为之一颤,墨绿的波纹漫上岸边草根,连莲指尖仍轻触竹篮边缘,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永恆的玉笑。那双墨玉般的眼珠,静静望着一乐,如两口封死的井,吞了无数祕密,却从未回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