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咧得很开,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将目光不着痕跡地落在连莲手中那个白瓷小坛上,眼神锋利得像是要从那薄薄的素帛之下,嗅出坛中之物的气脉来。
「姑娘这是?」他装出一副纯粹好奇的样子。
连莲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她略微抬手,将瓷坛微微举起,「后山新茶初成,妾身採些竹根清露,回去烹煮,最是清心润肺。」
瓷坛口封着一层素帛,细看之下,确有微微水气从缠缝中逸出,带着一丝淡雅而疏离的香气,冷中透清,与刚才泥土中嗅出的气息隐约重合。
「倒是公子......」
她说着顿了顿,眼神不动声色地定住一乐的眼。
「似乎......寻到了更有趣的『山货』?」
这句话说得轻柔,语尾还带着一缕悠悠馀音,轻巧地搭在一乐的心弦上,震得他瞳孔一缩。
但他只用一瞬,便将那微妙反应深深掩下。下一秒,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牙白如霜,眼角弯起的弧度夸张得几乎带了点讽刺。
「有趣?再有趣也比不上姑娘手里的竹根露水稀罕啊!那可是娘娘莲池边上的好东西吧?」
他语气装傻,话头一转,将祖堂与娘娘几字拋得随意,像在试水,又像在丢石子打草惊蛇。
「公子说笑了。清露乃天地灵秀,与娘娘恩泽同源,却非源自莲池。」
她轻轻屈身行了一礼,动作端雅,无一丝破绽。
「露重风寒,妾身先行告退。公子也莫要在此阴湿之地久留,免得......沾染了不该有的东西。」
话毕,她转身,步履如风拂梅梢,不急不缓地消失于林雾深处。那抹素白的身影在一竿竿竹影间穿行,如云似烟。
一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仅剩那道弧度静静掛在嘴角。
他低头,掌心在袖袋中握紧那片染血的布料,指节发白。
莲香、水气、血腥、泥腐,混杂在他嗅觉深处,如蛛丝般拉扯着记忆与推理。他抬眼,凝视着连莲消失的方向,眸中金光渐盛。
「竹根清露?」他低声重复。
「呵,这山茶开得真好,就是根下的泥......太脏了。」
语毕,他不再停留,脚步忽然变得极快,大步流星地穿出竹林。
夕阳馀暉透过层层竹叶斜照而下,映得他明黄的背影斑驳如碎金。他嘴里吹起那支熟悉的荒腔哨调,调子这回格外尖锐、急促。
这落棠镇的「乐子」——
比他想象的还「有趣」。
而那炉灶里的「老汤」,已然翻滚作响,味道,越发......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