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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阳火车站,下午三点四十三分。
整座车站像一锅煮沸到快要溢出的油汤,混浊、滚烫,将人心烫得浮躁难安。
人声如潮,却又空洞。不是交谈,而是单调的重复:报站声、售票广播、行李拖拉、孩子啼哭,一切像被拋入同一口机械反覆搅动的锅里,熬成一种让人分不清边界的喧嚣汤汁。
巨大的电子萤幕高悬在候车厅正上方,红绿的led光点闪烁不停。每个人的表情都被汗水与时间磨得模糊,行色匆匆。
方回站在检票口人潮的边缘,左手握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拉桿。一身整齐的深色风衣被车站的热气与潮气包裹得发皱,领口微微敞开,却仍闷得难耐。脖颈处的衬衫贴住皮肤,带着一点未乾的汗意,他伸手松了松,指尖在锁骨边来回抹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买了票,不是心甘情愿。
理智在车站门口最后挣扎过一次,甚至有片刻,他曾转身要走。可手中的手机萤幕跳出购票成功的通知时,他竟毫无波澜。
那是老式绿皮车,硬卧。从霽阳开往落棠镇最近的支线小站,要晃荡七个半小时。
若选飞机,不过两小时可达——但他没有。彷彿时间拖得越久,那种来自深山与血脉的召唤就能被稀释些、延宕些,如同拖着不肯癒合的伤口走路,只为迟点抵达痛点。
临时候车区挤满了无票乘客与拖家带口的老乡。地上摊着塑胶布,泡麵桶、纸盒、水瓶随处散落,小孩赤脚在钢椅之间奔跑,脚底沾了灰却不自知。一位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墙边打瞌睡,怀中抱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袋。
方回与他们擦肩而过,眼神没有多停留。他的目光落在站牌上、led萤幕上、行李箱上的细线条......任何能让他集中意志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多想,一想就会闻到那股仍盘踞在鼻腔深处、未曾散去的味道。
而车厢里的空气,竟比火车站大厅更加沉闷浊重,又黏又滞。
体味,是最先衝上鼻腔的。
人的、衣物的、未曾洗净的枕巾与毛毯的,混杂着泡麵调料包暴力释放出的辣油香与乾燥葱粒味,构成近乎侵犯性的气场,盘踞不去。
方回拖着箱子,脚步极轻地沿着窄窄过道移动,行李在过道两侧与床底摩擦时发出「咯啦」声,牵出几道长音。他低头寻找自己的铺位:中铺,10号。
他不喜欢中铺,既不上不下,又无处可逃,但那是系统唯一还有的位子,无权选择。
他放好行李,转身爬上去,动作儘量不引起他人注意。
这层铺位与他身形相仿,刚好容得下他横躺,但若想翻身便会与上铺钢板或下铺隔板撞个正着。他只得蜷起身子,背贴墙壁,头枕着硬邦邦的蓝色枕巾,指尖轻抵着额角,忍受着车体微微晃动时带来的眩晕。
霽阳的轮廓早已消失。车窗外的世界被细雨层层罩住,只剩模糊一片,灰濛濛的田野不断后退,低矮的丘陵隐在雨幕深处,彷彿一张张无名的脸庞,在雾中忽现忽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