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次坠落(清水邪门梦向) (第1/4页)
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慢慢地说话,慢慢地眨眼。他说,医生,可以不吃药吗?慢慢地说完,他凝视着我,好像这样我就会同意。我承认他的眼睛很漂亮,和他的安静一样,与外表格格不入。但我无权同意。他说,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垂下眼睛,睫毛覆盖下一片宽阔的阴影。我当然知道,那是药物的副作用。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循环,闭上眼就是结束,睁开眼就是重新开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1228号的眼睛,和他进行那些没有意义的对话,反而可以让我短暂的感受到机器失去的情绪。可能是我的工作态度给了他一点勇气,那层笼罩着他的防备越来越松动,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好转的迹象,他还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但对上视线的次数从零开始慢慢增加着,每当那一瞬间,都似乎能看到他极浅淡的笑。我分不清那是他天生柔和的眼睛带来的错觉,还是情况真的改善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木槿的叶子放到我的手里时,我想这也许不是我的一厢情愿,他的确开始变得亲近了。为什么给我这个呢?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我握住那片叶子,它绿得那么旺盛,新夏的蓬勃沿着脉络彰显在细枝末节,那是生命的味道。我捡的,医生。它已经死了。他看着我。我,不是医生。我转开了头。好好吃药。兼管期结束的时候,我的饼干盒里已经装满了尸体,叶子,花瓣,蝴蝶,甲虫。他是个什么都捡的病人。它已经死了,所以他可以把它捡走了,没有人会要一件死了的东西。没有人要的,才是他的。回上区的那天,我去看了他,比平常的巡查时间要早得多,所以他还在睡着,安静地抱着被子,曦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像停歇的蝴蝶的翅膀。我留了一朵花放在他枕边。那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朵刚在路边摘的蒲公英花,小小的一抹黄,开在石头根下。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到处都是去年散落的蒲公英开出的花,等他醒来时就能看到。我没有看到他醒来的样子,是在别人口中听来的。然后,他的情况急转直下。护理师说,他常常流着泪大喊大叫,被堵住了嘴就挣扎,被束缚住就躺在病床上无声地流泪。刚开始还会有人给他注射镇定剂,后来也不再有了,因为他这样折腾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累到睡着的。但等到他醒来又会如此。他喊叫的词句模糊又混乱,护理师听不懂,只是偶尔能听到他在疯狂地叫着,医生。他们知道那是在叫我。安安静静的,医生就会回来。他们这样哄他。他也哄他们,他不再喊叫了。等到护理师发现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垂下的睫毛不再颤动。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自己的桡尺动脉的,直到我被院长安排去看他。他吊着葡萄糖,在病床上安静地睡着,看不出一点护理师们口中疯狂的样子。我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很轻很轻,他在梦里颤抖了一下。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疤,把纹身变成斑驳的残图,只有会露在袖口的手腕是完整和干净', '')('一千次坠落(清水邪门梦向) (第3/4页)
的。现在那里也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医生说他把那里咬得一片狼藉,血红的肌rou脉络暴露着,将病床也染成血红色。我想,他大概是个很笨,很能忍耐,又很执着的人。我申请从上区调了回来。抱着病案本走进庭院的时候,他像从前一样坐在长椅上望着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像我走的那天一样好,云朵是雪白的,衬着蓝色得纯净的天空。医生。我听到熟悉的语调慢慢地叫我。他仍旧坐在长椅上仰起头,凝视着我,圆圆的眼睛里反射着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你,医生。我不是医生。在他的眼睛里,我的倒影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说。是错觉吧?他好像一只小心翼翼摇着尾巴的狗。一定是错觉,是他那具有欺骗性的、下垂的眼尾显露出的无辜带来的错觉。一个随意说出这样暧昧的话语的人,又怎么会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呢?他需要的医生回来了,但他的病并没有好转。我好像成了他的浮木。一个漂浮在人海里快要溺死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第一片梧桐叶飘落的时候,我坐到长椅上,拿走了他手里的口琴,他没有抵抗。我已经很久没有吹过口琴了。悠扬的旋律穿过庭院,消失在天穹下,但我想了很久也没能记起来自己吹的是哪一首。这种感觉像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反应,忘记了一切,还留有本能。我将口琴擦干净,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不知道他就这样盯着我看了多久,干涩的眼眶随着猛然惊醒的眨眼泛起了雾气,他垂眼移开视线的瞬间,我看到有水滴慌张地落在了他的领口。口琴,送给你。我直直地盯着他,脸上发烫。想要埋在柔软的积雪里。但现在不是冬天,这座岛也从不下雪。他又睡着了,护理师将他放到轮椅上,送回房间。我忽然有点怀念刚见到他时的样子,饱满的肌rou将宽松的衣服也撑出弧度,像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蛋糕里的流心悄无声息地淌走,留下现在空荡干瘪的躯壳。穿过庭院的时候,我听到1228号的声音。医生,可以靠近一点吗?再近一点。我跨过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踩到了窗户底下开始变得枯黄的草丛里。他凝视着我,轻声说,Whyisaravenlikeawritingdesk?我没有听懂。我当然不可能听懂一个病人的话。我也不懂什么乌鸦,什么写字台。我叹了口气。他握着窗户的栏杆,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那是他仅剩的唯一好看的部分。瘦削的脸被分割成两半,颈侧的血管紧贴着皮rou泛出青灰色,手指的骨节突出。很滑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来从前,从前他的脸颊也像蛋糕一样柔软又圆润的。他的眼睛反射着夕阳的暖光,在逐渐的日暮低垂里亮得惊人,然后那光慢慢熄灭了。他垂下了手,露出淡淡的笑容。医生,告诉你一个秘密。是我忘记了很多事也一直要记住的秘密。他靠得更近,紧紧贴在围栏上,声音更轻了。其实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一千次坠落(清水邪门梦向) (第4/4页)
,你看到的我是睡着的我,当我醒来就会回到那个世界。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那么温柔,认真,长长的睫毛像轻轻颤动的蝴蝶翅膀。我想,也许他现在其实是清醒的吧。我问他,那你想回到真实的世界吗?他怔怔地愣了一会,在我准备转身的时候,慢慢地、坚决地摇了摇头,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晚安,医生。我没有再纠正他。和一个病人辩论是毫无意义的。也可能是因为,我那一点开始动摇的心。晚安。1228号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他还是会坐在庭院的长椅上,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仰着头闭着眼睛。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冬季到来的时候,我推着他去看了海,是他没有看过的那一半海。隔着临崖的最高的那扇窗户,海浪声大得吵闹。你听,海浪的声音,像一首歌。他的声音像嘶哑了嗓子的少年。我想唱给你听的,但我已经忘记怎么唱歌了。他转过头,看向我,缓慢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下次吧,我说,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他笑了,下垂的眼尾一瞬间飞扬起来,我从没见过他的这种笑,率性的、灿烂的、纯粹的笑容,连同他残破的纹身、他陈旧的伤疤、他瘦骨嶙峋的躯壳都变得鲜活。他说,谢谢你,医生。我说,我不是医生。他凝视着我,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感觉。有一件事我想趁忘记前告诉你——我等了好久,才等到心软的神。再见,医生。飞鸟张开了翅膀,今天没有风。我喃喃低语,再见,1228号。狡猾的骗子。我想我大概听到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歌了。飞鸟带着笑坠了下去,投入一片灰白色的梦里,溅起云朵般的水花。那首歌的名字,叫作自由。我的名字不需要被提起,他们都叫我医生,但我不认为一个负责执行安乐死的人有资格被称为医生。区长找到我的时候,是1228号来的第六年,他的治疗报告显示前五年的精神治疗没有任何正向进展。1228号现在在你的监管区吧?他清醒的时候你问问他,要不要选择切除前额叶?我看着手里的报告,里面按日期排序夹着一叠鲜血淋漓的照片。我问了他,要不要回到真实的世界。他很清醒,一直都是。和下区的安定相反,上区有两间执行室,一间在地下,一间在顶层。我工作的地方建在让病人最接近天堂的高度,是出于院长奇怪的善意。我不知道人会不会有来生,会变成幽灵还是星星,如果会有,我希望1228号会变成鸟。就变成乌鸦吧,没有漂亮的外表,没有高尚的性格,收集喜欢的东西,在街道上自由地蹦跳,吃什么都很开心,和朋友一起大吵大闹。而我会下地狱。在大雪覆盖荒芜孤岛的时候。我是个刽子手,我谋杀了自己的感情。蒲公英结果了,我吹散了一朵,它在风里,慢慢地越飘越高。看,天黑了。', '')